埋着外婆童谣的小溪
蝉鸣裹着热风钻进巷口时,我正蹲在老槐树下剥毛豆。外婆拎着竹篮喊我:“小囡,跟我去溪边洗衣。”竹篮里叠着我沾了泥的裤腿,还有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边角泛着溪水晒过的软黄。巷口的野菊花刚开,细弱的花瓣沾着晒焦的阳光,外婆摘了一朵别在我发间:“压一压你额角的汗。”风裹着野菊香往鼻子里钻,混着远处溪水的清味——像她晒在绳子上的被单,暖得能裹住人。老槐树的影子铺在溪面上,像块浸了水的墨布,溪水清得能看见游鱼的鳞,阳光掉进去,碎成点点银片,顺着水流漂啊漂。
外婆蹲在石埠头,把衣裳铺在青石板上,槌衣棒“咚咚”敲下去,水花溅到她的银发上,像撒了把星星。我脱了鞋子踩进溪里,水刚没过脚踝,凉得直往骨头里钻,溪底的鹅卵石滑溜溜的,像外婆晒过的棉被里的棉籽——我小时候总爱把棉籽抠出来,装在玻璃罐里,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。
“溪水流,溪水流,抱个小孙坐船头。”外婆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,软乎乎的。我趴在她腿上,看溪水拍着石埠头,溅起的水花打湿她的裤脚。她的手在我发间梳啊梳,指甲盖里藏着洗不净的泥——是清晨给我种南瓜时沾的。“从前啊,”她戳戳我的额头,“你娘小时候也爱蹲在这儿,捞溪里的碎瓷片,说要做项链。”我真的捞过一片,边缘磨得圆溜溜的,像块小月亮,后来被我藏在玻璃罐里,和棉籽挤在一起。
夕阳把溪水染成橘红色时,外婆收了衣裳。竹篮里的布料沾着溪水的清味,还有老槐树的影子。我们往回走,路过野菊花丛,她又摘了一朵别在我发间:“明天带糖给你吃,供销社新进的水果糖。”风里飘着饭香,是她蒸的南瓜饭,甜丝丝的,混着溪水的凉味。我舔着嘴角的饭粒,看她的银发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溪里漂着的银片。
去年清明回去,巷口的野菊花还开着,老槐树的影子还铺在溪面上。我蹲在石埠头,摸溪底的鹅卵石——还是那样滑溜溜的,像外婆的手。树洞里的玻璃罐还在,里面的棉籽早干了,缩成小小的褐点。溪水还在流,清得能看见游鱼的鳞,阳光掉进去,碎成点点银片。突然听见风里有声音,像外婆的童谣:“溪水流,溪水流,抱个小孙坐船头。”
风裹着野菊香往鼻子里钻,我伸手摸发间——没有花,可那香气像外婆的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。溪水流啊流,漂着阳光的碎片,漂着老槐树的影子,漂着我小时候藏在树洞里的玻璃罐。我知道,外婆的童谣真的埋在溪里了,它跟着水流过石埠头,流过野菊花丛,流进我每一个想起她的夜晚。
远处传来邻居的喊叫声,是阿婆在叫孙子回家吃晚饭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。溪水还在流,清得能看见我的影子,里面映着老槐树,映着野菊花,映着我发间不存在的那朵花。风里又飘来童谣的声音,像溪水在唱,像外婆在唱。
我转身往巷口走,身后的溪水还在流,带着外婆的童谣,带着野菊的香,带着我小时候的玻璃罐,一直流啊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