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下的云
老院的槐树枝桠伸过房檐时,我正躺在凉席上数云。风裹着枣花的甜香吹过来,云就慢腾腾地挪,像奶奶晒在绳子上的白衬衫——洗得发白的布面沾着阳光的温度,风一吹就鼓成小帐篷,要往巷口飘。最妙是正午的云。太阳把光揉成碎金撒在云边上,云就软得像灶上刚蒸好的米糕,边缘浸着半透明的暖。有一次我盯着一朵云看了半刻钟,它先变成隔壁阿黄的耳朵,耷拉着;又变成二丫的蝴蝶结,翘在头顶;末了散成几缕,像爷爷抽烟后飘起来的烟圈,慢悠悠往远处荡。奶奶端着绿豆汤出来时,云影刚好掠过我手背,凉丝丝的,像她扇过来的蒲扇风。
傍晚的云是染了蜜的。灶屋的烟囱开始冒烟时,西边的天烧起来,云就裹着橘红和粉紫,像我偷偷摘过的野菊花瓣——田埂边的野菊开得繁,摘一朵捏在手里,花瓣会蹭得指腹发痒,此刻的云也带着这样的痒意,要往人眼里钻。有回我蹲在门槛上啃玉米,看一朵云坠在电线杆顶,像谁把晒红的蕃薯干挂在了天上,连风都染了烤玉米的香。
后来我跟着父母搬去城里,楼群像森林一样挡住天空。偶尔站在阳台晾衣服,看见楼缝里挤出来的云,薄得像一张揉皱的糖纸,没有枣花的香,也没有米糕的软,连风都带着空调外机的热。直到去年清明回老院,我又躺在凉席上数云。
槐花开得比往年盛,枝桠上堆着雪似的花串。云还是那样慢,像小时候我攥在手里的棉花糖——卖糖的老头举着竹棍转,糖丝裹成胖嘟嘟的团,咬一口,甜得能把舌头化掉。风掀起我衣角时,一朵云刚好飘到檐角,像奶奶当年缝在我棉袄上的兔子尾巴,绒绒的,要蹭我的鼻尖。
傍晚的云落得低,几乎要碰到村头的老槐树。我沿着田埂走,云影掠过稻田,惊起几只白鹅。它们扑棱着翅膀往池塘跑,溅起的水花打湿我的裤脚,抬头看时,云正裹着夕阳往山后沉,像妈妈蒸的红糖包子,褶子上沾着蜜色的光。远处传来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云里忽然落下几点雨——细得像针,打在手背上,凉得像童年某个清晨,我偷偷舔过的井沿。
夜里坐在槐树下乘凉,奶奶搬来竹椅,手里摇着蒲扇。天上的云藏在星星后面,像浸了水的棉絮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风里有夜来香的味,奶奶说,从前她嫁过来时,也是这样的夜,云像撒在天上的米,稀稀落落的。我仰着头,看见一朵云从月亮旁边飘过去,像奶奶鬓角的白发,软得能裹住整个夜晚。
清晨我要走时,站在院门口回头。槐树枝桠上还挂着未散的雾,云像刚掀开的棉被,裹着老院的烟火气——灶屋的粥香、枣树上的鸟叫、奶奶喊我“慢着走”的声音,都浸在云里。风一吹,云就往巷口飘,像我小时候跑出去疯玩时,奶奶追在后面喊的“慢点儿”,软乎乎的,裹着整座老院的温度。
车开出巷口时,我望着后视镜里的老院。槐树枝桠还伸在房檐上,云还在慢腾腾地挪,像奶奶晒在绳子上的白衬衫,像我小时候攥在手里的棉花糖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——软的,甜的,带着阳光的温度,飘在檐角下,飘在岁月里,从来没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