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绕的叮咛
晨雾漫过晾衣绳时,母亲总在厨房门口喊我名字。木柄锅铲磕着搪瓷碗沿,蒸汽裹着葱花味漫出来,她的声音混在里头:\"校服第二颗扣子松了,路上攥着点书包带。\"毛线团在她膝头滚了半圈,钢针穿梭时发出细密的嗒嗒声。我低头系鞋带,听见她把晾衣夹碰得轻响,\"昨天电视说降温,你非穿单鞋......\"话没说就被风割成碎片,飘到晾着的衬衫上。
公交车在站台吐出白气,后排老太捏着扶手站起来,颤巍巍拍我肩膀。她枯瘦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,\"姑娘,这站小偷多。\"我攥紧帆布包带,看见她藏在蓝布衫里的手仍保持着悬停的姿势,像只折翼的鸟。
雨珠子砸在伞面上时,男友的短信刚好跳出来:\"三食堂左侧有卖姜茶。\"红伞在人群里晃了晃,我把手机揣回口袋,指腹触到屏幕残留的余温。积水漫过脚踝时,忽然想起他总把伞往我这边斜,自己半边肩膀浸得透湿。
昨夜加班到十点,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。楼下保安室的灯亮着,老张叔趴在桌上打盹,搪瓷缸子底沉着几粒枸杞。我踮脚想溜过去,他却突然抬起头:\"丫头,电梯旁的声控灯坏了,扶着墙走。\"
此刻钢笔在纸上洇开墨团,窗口飘来隔壁的吴侬软语。新搬来的阿婆正在教孙子系鞋带,\"慢些,左边绕右边,再从洞里钻出来......对咯,就像给小老鼠搭窝。\"塑料凉鞋蹭着水泥地,咯咯的笑声粘在晾衣绳的水珠上。
雪粒子打得玻璃沙沙响,手机震了震。父亲发来张照片:老家院角的腊梅开了半树。下面跟着行字:\"明年带个花盆来,分你枝桠。\"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突然想起他总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手里,果皮垂成整的圈。
台灯暖黄的光晕里,线团滚到脚边。当年母亲没织的毛衣静静躺在衣柜,竹针别在第三十二行。我摸出手机打字:\"妈,明天视频教我收针。\"发送键亮起时,仿佛听见穿堂风卷着那句久违的叮咛,从远方一路缠绕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