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华倾负在巷口的槐香里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,细碎的白瓣落进奶奶的竹篮,沾着晨露,像她十七岁那年别在发间的茉莉。我蹲在她脚边,看她把槐花瓣捡进棉布袋——每年这个时候,她都要做槐花香囊,说要给重孙子留着,“小时候你妈也爱闻这个味儿”。竹篮旁边摊着本旧相册,封面的红漆早掉光了,页角卷着边。我翻到第二页,看见个扎麻花辫的姑娘:蓝布衫洗得发白,领口绣着朵小兰花,站在槐树下笑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“这是我十九岁那年,”奶奶用指尖抚过照片边缘,指腹的茧子蹭得纸页沙沙响,“那时候我在县城读书,先生说我能考上师范。”
风掀起相册的下一页,照片里的姑娘换了粗布裤,腰间系着补丁围裙,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儿——是我爸。奶奶的麻花辫散了,盘成个松松的髻,发间插着根铜簪,是爷爷当年用废铜丝拧的。“后来你太爷爷病了,家里没钱供我读书,”她把相册合上,手指蹭了蹭围裙上的面粉,“我背着铺盖回了村,第二年就嫁了你爷爷。”
灶上的粥锅在咕嘟咕嘟响,奶奶起身去掀锅盖,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。我忽然想起上周整理旧物,在她的樟木箱里翻出件月白旗袍——真丝的料子,盘扣是翡翠绿的,衬里还绣着“民国三十六年”的小字。“那是我攒了三年的工钱买的,”奶奶端着粥碗过来,旗袍的袖口蹭过桌沿,“那时候我在镇里的布庄当学徒,每天熬夜缝盘扣,就想穿件像样的衣裳去县城看电影。”她用勺子搅了搅粥,热气漫上来,遮了眼角的细纹,“后来你爸出生,旗袍太瘦,穿不上了,就收起来。”
傍晚的时候,奶奶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晒被子。被子是新弹的棉絮,晒得软软的,裹着槐花香。她摸着被子上的针脚,忽然说:“你妈当年坐月子,我也是这样晒被子。那时候她总哭,说自己的连衣裙还没穿过几次,就成了孩子妈。”风掀起被子的边角,露出里面的碎花衬里——是我妈当年最爱的款式,她现在总说“裙子太麻烦,不如围裙方便”,却还把那条连衣裙挂在衣柜最里面,领口的蕾丝已经发黄,像被揉皱的月光。
夕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她脚边的槐花瓣上。我忽然看见她发间的白发,像落了层薄雪,可她的手还在轻轻拍被子,像在拍当年的我,拍当年的爸爸,拍所有从她青春里走出来的人。“你看这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,”她仰起脸,让夕阳照在脸上,“我当年摘槐花的时候,也像你这么大,总觉得日子长着呢,能穿遍所有好看的衣裳,能走遍所有没去过的地方。”
风里飘来粥的香气,混着槐花香。我想起奶奶的樟木箱,想起那件没穿过几次的旗袍,想起妈妈衣柜里的连衣裙,想起所有被收进旧物里的青春——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牺牲,是把星子般的眼睛熬成了温柔的光,是把绣着兰花的蓝布衫换成了补丁围裙,是把攒了三年的旗袍压进箱底,换成孩子的新鞋子,换成老人的药罐,换成一粥一饭里的热气。
巷口的槐花落了一地,奶奶弯腰捡花瓣,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她的蓝布衫沾了槐花瓣,像当年那朵别在发间的茉莉。我忽然懂了,所谓韶华倾负,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句子——是槐树下的姑娘把星子般的眼睛,换成了灶上的烟火;是月白旗袍把青春的光泽,织进了孩子的棉絮;是所有没说出口的“我也曾想”,都变成了“只要你们好”的温柔。
风又吹过来,吹得奶奶的白发飘起来,吹得相册的页角翻起来,吹得槐花香漫过整条巷子。我蹲下来,帮她捡槐花瓣,花瓣落在手心里,带着晨露的凉,像她十七岁那年的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