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林赋》的两千余字，是汉大赋铺陈的巅峰，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，把汉武帝的上林苑裹进了文字里。
开篇先写水。灞、浐、泾、渭四条河缠着手腕流进来，沣、滈、潦、潏又跟着涌进来，八条河撞在一起，撞碎了岩石，撞开了山林，汇成一片汪洋。水里的鱼鳖大得像船，神龟缩着壳游，蛟螭摆着尾巴翻起浪，水面浮着荷花、菱角，香气飘出十里。连水的声音都写了——有的像雷霆，有的像私语，有的撞在石头上“叮叮当当”，有的绕着沙洲“哗哗啦啦”，两千字里，水先占了三分。
接着写山。南山的主峰直戳云霄，山坡上的树密得能藏住老虎。青松的枝桠伸得老长，翠柏的叶子凝着露，梧桐的树皮泛着青，杨柳的枝条垂到地上。还有楠木、樟树这些珍贵的树，缠着手腕粗的藤蔓，开着红的、粉的、白的花。山里的野兽更热闹——老虎蹲在石头上磨爪子，豹子藏在树后面盯着小鹿，熊罴抱着蜜罐啃，金丝猴在树枝间跳来跳去，连梅花鹿都敢凑到路边，舔着草叶上的露。
然后是房子。离宫别馆像星星散在山里，屋顶的瓦是金的，门楣刻着龙，台阶是白玉的，走廊连着走廊，房间套着房间。宫女捧着香炉走过去，香风飘得满院子都是；乐师在亭子里奏乐，琴音顺着风飘到山外。连厕所都雕着花，连台阶缝里都长着灵芝，两千字里，每一寸砖都写得发亮。
最热闹的是游猎。天子的车驾从宫里出来，马是汗血马，毛像火一样红，车上插着翠羽旗，风一吹，旗子飘得像云。车夫甩着鞭子，车跑得比风还快，随从的武士穿着铠甲，拿着戈矛，像一片移动的森林。围猎的时候，先放狗追兔子，再放鹰抓狐狸，射手站在马上射箭，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来，猎物堆得像小山。连旁边的宫女都笑着拍手，连远处的鸟都吓得飞起来，连地上的草都被踩得平平整整。
等热闹够了，司马相如笔锋一转，写天子站在高台上看风景。风把他的衣服吹起来，他摸着胡子想：再大的园子，再好玩的猎，都不如让老百姓有饭吃。于是他下令把上林苑的地还给农民，把里面的动物放回去，把湖里的水引去浇田。连旁边的大臣都点头，连远处的农民都欢呼，连天上的鸟都飞回来，落在树枝上唱歌。
两千余字的《上林赋》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。每一笔都在写上林苑的大，每一笔都在写汉武帝的威，可最后一笔，却写回了人心——再大的排场，都比不过人心的安稳。司马相如用两千个字，把一个皇家园林写成了一面镜子，照见了繁华，也照见了清醒。
当我们读《上林赋》的时候，不是在读字数，是在读一个时代的气魄——汉人的笔，能装下天地，能写尽万物，能把一个园子写成宇宙，也能把宇宙写回人心。两千余字的篇幅，正好装下了汉大赋的所有野心，也装下了一个文人最清醒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