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字,念shēn
傍晚的光裹着绘本的纸页,孩子的小手指戳在一个复杂的字上:“爸爸,这个怎么念?”三个火叠得像要跳起来,下面的木字稳稳托着,像灶台上的锅架。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蹲在爷爷的旧字典前翻到这个字的瞬间——手指顺着“火”部往下滑,直到看见三个“火”堆在“木”上,字典纸页的褶皱里,铅字泛着旧旧的光:“燊,shēn。”爷爷当时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下的声音撞进窗户:“小崽子,翻到啥了?”我举着字典跑出去,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粗糙的手指点着字:“这念shēn,你看咱灶上的烟筒,每天飘三股烟,像不像三个火?底下的木是咱烧的柴,火多了不烧木,反倒是热热闹闹的——这字是盛,是旺,是日子堆着日子的热乎劲。”风卷着灶烟飘过来,绕着他的白发转,我盯着他的手指,忽然觉得那三个“火”在动,像灶火的舌头,舔着下面的“木”,却没烧起来,只暖得人鼻尖发痒。
后来在古镇遇到过“燊记茶铺”。门楣上的匾额漆色褪了,三个“火”却还像要冒热气,老板系着蓝布围裙擦桌子:“我太爷爷取的名,说咱卖茶的,要像火一样旺,像木一样稳——你念shēn,准没错。”茶炉上的水壶“呜呜”叫着,蒸汽绕着匾额转,我对着柜台喊“来杯毛尖”,老板应着“好嘞”,声音裹着茶烟飘过来,像把“shēn”字泡进了茶里,喝一口,舌尖都是暖的。
高中有个同学叫李燊。第一次点名时班主任卡了壳,他刷地站起来,嘴角翘得像火焰:“老师,我叫shēn,三个火加一个木!”后来运动会上他跑三千米,藏在刘海下的眼睛亮得像火星,我们在终点线外喊“燊子加油”,声音撞在操场的风里,像把三个“火”喊得更旺了——他冲过线时,校服衣角飘起来,真像一团跑起来的火,连呼吸里都带着“shēn”的热气。
去年写家乡的年,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:灶台上的锅烧得咕嘟响,屋梁上挂着三串腊肉,像三个倒挂的火,下面的木桌铺着红布,摆着奶奶做的炸丸子。忽然就想起“燊”这个字——原来年的模样就是三个火叠在木上,火暖着木的纹理,木托着火的温度,连空气里的腊味都裹着这个字的声音:shēn,像灶火的噼啪声,像爷爷举着春联的吆喝声,像弟弟偷喝甜酒时的笑出声。
孩子的手指还戳在绘本上,我蹲下来,指着那三个“火”说:“这念shēn,像咱们家冬天的暖气,三个火在上面飘,下面的木是沙发,你窝在沙发上,是不是暖暖的?”他眼睛亮起来,跟着念:“shēn——像三个小火焰,在给木头盖被子!”
风从窗户钻进来,吹得绘本翻了一页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的旧字典,想起茶铺的蒸汽,想起燊子跑过终点时的汗滴——原来那个字从来不是冷的笔画。它是爷爷劈柴时的斧头声,是茶炉上的水壶响,是少年奔跑的衣角,是孩子嘴里软软的“shēn”——是藏在日子里的,热的,活的,带着温度的声音。
孩子抱着绘本跑出去,客厅里传来他的叫声:“妈妈,这个字念shēn!像三个火在抱木头!”我望着他的背影,听见厨房的抽油烟机响起来,听见妻子笑着应“对哦”,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浸在“shēn”的声音里——像灶火的暖,像茶烟的软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,关于“旺”与“盛”的,日子的秘密。
那个字,念shēn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