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羊的脚印像散落的月牙
晨雾还未散尽时,山脚下的青石板路就洇出了一行浅浅的印记。是山羊刚踩过的,四蹄落地的地方,留下两瓣对称的弧形,像谁把天边的月牙掰碎了,随手撒在潮湿的地面上。雨后的泥土最诚实,会把脚印的模样拓得清清楚楚。山羊的蹄子尖尖,落地时前半部分先着泥,后半部分跟上,便拓出两个相扣的弯弧,边缘还带着被踩折的草叶尖儿,像书法里半蘸墨的笔锋,刚写下一个“心”字的起笔,又被风抹淡了收梢。有时蹄尖陷得深些,弧底会多出一点圆头,倒像逗号,仿佛大地在低声诉说,却总在最关键处停住,留个尾巴让露水去续写。
雪落声时,脚印便换了衣裳。白色的雪地上,那两瓣弧形成了深色的剪影,像谁把黑布剪成小月亮,一片一片缀在画布上。若山羊走得急了,脚印会叠在一起,前一个的尾巴挨着后一个的尖儿,连成一串摇晃的风铃——只是这风铃不会响,只在雪地里轻轻晃着,等太阳出来,就化作一滩滩浅痕,像没哭的泪。
穿林而过时,脚印就藏在落叶间。腐叶松松软软,蹄子踩上去,只压出两道弯弯的浅沟,像藤蔓刚抽出的卷须,还没来得及舒展。偶有石子硌着蹄子,脚印会歪一歪,那月牙便成了被风吹斜的船儿,小得能盛下一颗露珠。山民熟悉这些脚印,他们说看脚印就知道山羊去了哪片坡:若是印子深,蹄尖朝前,定是往南坡找嫩草;若是印子浅,边缘带着泥点,许是刚从溪边回来,蹄子还湿着。
孩子跟着脚印走,觉得那是积木块拼的小船,是奶奶缝补衣服时落下的顶针,是天空掉下来的小括号。他们蹲下来,用手指沿着弧形描,指尖沾了泥土,就在手背上印出一个又一个小月亮,像把整个山林的清晨都捧在了掌心。
夕阳西斜时,脚印被拉得很长,两瓣弧渐渐融在暮色里,像大地偷偷盖下的印章,印着“来过”的印记。风过林梢,吹不散这些月牙般的痕,倒像在轻轻念一首字的诗,每个脚印都是一个逗号,等明日晨光来续写下一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