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处逢生
浓雾锁江时，孤舟正陷在江心漩涡。船夫紧握橹桨的手青筋暴起，两岸山影如巨兽蹲伏，墨绿的浪涛里翻涌着碎冰。先前还算清晰的航道早已隐没在白雾中，船身被暗流裹挟着打旋，每一次颠簸都像撞向形的绝壁。船头老樟木被浪花啃出的豁口，积着半捧碎冰。忽有寒鸦掠过时抖落几点黑羽，飘在冰水上瞬时凝结。船夫忽然想起山下药铺的铜铃，去年霜降时他在那儿买过治咳的蜜炼枇杷膏，掌柜的算盘珠子噼啪响，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棂，在药柜上投下栅栏似的光斑。此刻那些温暖的记忆全被江雾冻成冰渣，他盯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嶙峋礁石，喉咙里泛起铁锈味。
船身猛地一震，撞进浅水滩。惊飞的水鸟扑棱棱掠过头顶，浓雾竟在此时簌簌散开，像被谁揭去蒙眼的黑布。前方豁然出现青石板路，顺着缓坡蜿蜒至山腰，几株歪脖子柳树下，红砖墙灰瓦顶的村落正浮在晨雾里，炊烟缠着云气袅袅上升。
岸边芦苇丛忽然窸窣作响，探出个扎双丫髻的孩童，手里提着半篮刚采的野莓。见了江里的船，小孩眼睛一亮，脆生生喊着朝村里跑去，木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惊起一串麻雀。船夫扶着船舷站起身，发现不知何时雪停了，云隙间漏下的阳光正在冰面上铺金撒银，远处竹篱笆内，蜡梅的暗香混着柴火味飘过来。
舱底积着的融水晃出细碎光斑，映照他干裂的手掌。方才以为是绝路的暗礁群，此刻看来竟是天然的港湾，船身恰好卡在两块巨石之间，安然避开了下游更凶险的激流。他摸出腰间揣了一路的麦饼，饼皮已冻得梆硬，却在暖意渐浓的晨光里，慢慢洇出麦香来。
村里飘来悠长的牛角号声，惊破最后一缕残雾。船夫扛起竹篓踏上江岸，青石板路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声响，惊起的霜花在鞋尖飞舞。转角处忽然传来犬吠，紧接着是木门咿呀开启的声响，一位裹着靛蓝头巾的老妪正倚着门框张望，看见他便眯起眼笑，眼角皱纹里盛着的暖意，比朝阳更能融化冰雪。
山风掠过树梢，将柳梢头的残雪抖落在石阶上，碎玉般迸溅开来。船夫望着那片突然在眼前铺展开的青瓦白墙，忽然明白所谓绝境，不过是云雾未散时，心先蒙上了霜雪。此刻朝阳正好爬上山尖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铺向那片隐在绿树繁花后的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