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中的身影
塔比特家的木屋顶总是最先接住山里的雪。父亲老塔比特用粗糙的手掌拍打着围裙上的面粉,透过结霜的窗玻璃望向山坡,儿子小塔比特正在那里追赶一只迷途的羔羊。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极了老塔比特年轻时在山路上跋涉的脚步声。小塔比特八岁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厉人。他发着高烧,脸蛋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老塔比特背上他就往山外的诊所赶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。小塔比特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,听着他粗重的喘息,还有雪粒打在父亲羊皮袄上的声响。他迷迷糊糊地问:“爹,冷不冷?”老塔比特腾出一只手托了托他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:“爹是山,雪化不了山。”后来小塔比特才知道,那天父亲的脚冻伤了,半个月都下不了地。
开春后,老塔比特开始教儿子劈柴。小塔比特的手太小,斧子总不听使唤,木柴蹦跳着滚到一边。老塔比特不说话,只把着他的手,一遍遍地演示:“斧刃要对准木纹,就像人要走对路。”汗水从父亲的额角滴下来,落在小塔比特的手背上,烫得他心里发颤。那年秋天,小塔比特已经能独自劈满一整个柴房,老塔比特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烟,烟圈飘到天上,和远处的云融在一起。
十七岁的小塔比特要去山外读高中了。老塔比特连夜给他缝了个新书包,针脚歪歪扭扭,却扎得格外密实。临走那天,老塔比特送他到山口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。“别省着花,”他搓着手,眼睛盯着脚下的石子,“天冷了,记得加衣裳,别像小时候那样总踢被子。”小塔比特接过布包,发现父亲的手在抖,那是常年握斧柄留下的颤抖,此刻却比山风还要让他心疼。
去年冬天小塔比特回乡,发现老塔比特的背更驼了,眼睛也花了,穿针时线头总也穿不进针眼。小塔比特坐下来,把线头捻尖,替父亲穿好针。老塔比特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你小时候穿珠子,线怎么也穿不进,急得直哭。”小塔比特也笑,笑着笑着,眼眶就湿了。窗外的雪又落下来,这次他没有去追羔羊,而是握紧了父亲长满老茧的手。
木屋顶的雪积了又化,化了又积。老塔比特依然会在窗边望山坡,只是如今,那个追赶羔羊的身影长成了会替他穿针、会陪他看雪的青年。山风依旧凛冽,却再也吹不散这对父子之间,比山还厚重的深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