衰草连横向晚晴,半城柳色半生笛
晚晴是刚洗过的蓝布衫,晾在西天,云絮被晒得发白,碎成几缕,挂在檐角。衰草沿着田埂铺开,不是深秋那种蜷曲的枯,是经了霜却未倒的韧,茎秆斜斜地横着,像谁用指尖划过大地,留下淡褐的痕。草叶上还凝着午后的雨珠,被夕阳一照,碎成星星,滚进泥土时,竟带了点暖。这暖漫过古道,漫到城墙根。墙内是柳。不是早春那种嫩黄,是褪了青涩的苍绿,枝条垂下来,半城都浸在这绿里。风过时,柳梢扫过青瓦,簌簌地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忽然有笛声起来,从柳荫里钻出来,调子是旧的,尾音像被谁拉长了,绕着柳丝转,又飘出城去,落在衰草上。
吹笛的人该是倚着老槐树的吧。袖口磨出了毛边,竹笛被指腹摩挲得发亮。他吹的是少年时的调子,那年他站在柳巷口,柳色正新,她踩着落蕊走来,发梢沾着柳絮。笛声那时是跳脱的,像檐角的风铃,追着蝴蝶跑。如今调子沉了,低回处,像是柳梢扫过水面,荡开一圈圈的纹。
衰草还在横向铺展,晚晴把天压得低了,草尖的金红渐渐暗下去。笛声里,半城柳色忽然鲜活起来——是那年的新绿,是巷口的落蕊,是她发梢的絮。原来半生的笛,吹的不是调子,是柳色落进记忆里的声响。
暮色漫上来,笛声断了。衰草在晚风中轻轻晃,像谁在点头应和。远处的柳梢还垂着,青瓦上的柳影,和草色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过去,哪是此刻。晚晴最后一缕光落在笛孔上,亮得像一滴未落的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