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旧咖啡馆飘着焦苦的咖啡香,老唱机的唱针划过黑胶,Frank Sinatra的声音裹着阳光落下来:\"And now, the end is near...\"我摸着桌上的旧相册,封皮的皮质已经裂了纹,像我掌纹里的岁月。
二十三岁那年,我把国企的工作证拍在主任桌上。他的眼镜滑到鼻尖,\"稳定的铁饭碗不要,去做什么流浪摄影师?\"我没说话,兜里揣着母亲塞的煮玉米,站在巷口的风里——玉米的香气混着远处照相馆的显影液味,我知道,我要走的路是镜头里的云,不是办公室里永远晾着的搪瓷杯。
第一次在西藏拍纳木错是凌晨四点。风刮得脸生疼,我裹着租来的军大衣蹲在湖边调三脚架,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。她举着保温桶,哈气模糊了眼镜:\"熬了姜茶,加了红糖。\"湖水在黎明前泛着紫,她的脸在热气里发红,我按下快门——那帧照片后来挂在卧室墙上,每次看都像又喝了一口热姜茶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三十岁那年在新疆拍胡杨,相机被沙尘暴卷走。我蹲在沙漠里捡碎片,指节蹭破了皮,血混着沙粒粘在掌心里。她递来矿泉水,我摇头,摸出兜里的胶卷——幸好,最后一张拍的是夕阳下的胡杨,枝桠像烧起来的火。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帐篷里,她把我的手包在她掌心里,\"值吗?\"我看着她眼睛里的星子,想起二十三岁巷口的风,\"值。\"
后来我们有了孩子,我在阳台搭了暗房。深夜洗照片时,她端来牛奶,蒸汽模糊了红灯下的显影液。孩子的小拳头砸在暗房门上,\"爸爸,我要看云!\"我笑着擦手,把他抱到膝头——照片里的云是青海湖的,像堆在天上的棉花糖,孩子的手指戳着照片,\"爸爸,云会动吗?\"我摸着他的头,\"会,像你跑起来的样子。\"
唱机里的歌到了副歌:\"I did what I had to do...\"我翻开相册最后一页,是去年拍的孙子。他举着我的旧相机,镜头对着我,\"爷爷,你当年拍的云是什么样的?\"我指着窗外的梧桐叶,\"像风的形状,像你想飞的样子。\"
阳光移到老唱机上,镀了一层金。我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,苦,但余味里有煮玉米的甜,有姜茶的辣,有纳木错湖水的清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翻起相册的页,一张照片掉出来——是二十三岁的我,站在巷口,背着旧相机,嘴角扬得像要飞起来。
唱针划过唱片末尾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我跟着哼起来:\"I did it my way.\"窗外的梧桐叶飘下来,落在照片上,像当年西藏的云,像纳木错的风,像我走过的每一步——都带着自己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