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翻到那条提问时，我正对着案头的《源氏物语》抄录句子——纸页上还留着昨夜点的沉香余味，“宫廷の诤い女”这几个汉像落在宣纸上的晨露，明明熟悉，却需要细细辨清它的声音。
要标假名的话，该是“きゅうていのいさかいおんな”。“きゅうてい”是宫廷，是平安京里朱门深锁的殿宇，是紫宸殿的玉阶上落满的樱瓣，是女官们的襦袢衣角扫过的青苔；“の”是连接，把宫廷的繁华与女子的锋芒连在一起；“いさかい”是诤谏，是把喉咙里的话像未蘸墨的笔杆一样直挺挺递出去，哪怕撞碎在权力的屏风上；“おんな”是女子，是梳着垂发、抹着红粉，却敢在天皇面前抬眼的人。
从前读《今昔物语集》，里面写过长德年间一位叫清原的女官：她因看不惯藤原氏擅权，竟在贺茂祭的当天，抱着写满罪状的奏疏跪在清凉殿外。那时正是暮春，风卷着樱瓣落在她的发间，她的声音穿过层层帘幕：“若陛下任由外戚专权，百年后的史书会怎么写？”——那大概就是“宫廷の诤い女”的样子吧。不是依附于男人的花瓶，不是只会吟和歌的闺秀，是把“诤”刻进骨头里的女子。
提问的人说不定正读着某本讲平安时代的小说，看到“宫廷の诤い女”时，手指停在那行上——就像我当年第一次读《大镜》时，也对着“诤い女”这三个发过呆：原来宫廷里不是只有“夕颜”那样的弱女子，还有敢把真话当刀的人。标上假名的瞬间，那些藏在汉背后的声音好像活了：是木屐踩过走廊的“嗒嗒”声，是奏疏展开时的“哗啦”声，是女子开口时带着颤音却依然清亮的声音：“陛下，您不能这么做。”
“きゅうていのいさかいおんな”——念出这串假名时，仿佛能看见红墙下那个身影：她穿着深紫色的襦袢，腰间挂着翡翠发簪，明明在发抖，却不肯低下脑袋。宫廷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，而她的眼睛里，藏着比樱花更烈的光。
这就是“宫廷の诤い女”的假名。标之后再看这几个汉，好像连纸页都染上了几分热气——那是女子的勇气，是不肯被宫廷的黑暗吞掉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