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燕秋鸿是两种系着节令的野鸟。春社的风刚揉碎檐角的冰棱,它们便循着农人的祈谷声来了——社燕是春社至、秋社去的燕子,秋鸿是秋凉时、向南飞的大雁,翅膀上都沾着季节的印章。
春社那天,奶奶蹲在灶前烙社饼,我扒着门槛看瓦檐。忽然有泥点落在手背上,抬头见两只黑燕正绕着梁间转,尾羽像小剪子,把晨雾剪得碎碎的。“这是社燕。”奶奶擦着手上的面说,“春社祈谷,它来报信;秋社尝新,它就走。”果然,往后的日子里,梁间多了个泥巢,雌燕伏在里面,雄燕穿梭于田埂,啄来青虫喂雏——它的来去比日历还准,农人种田、养蚕、晒谷,都要顺着它的影子走。
秋社的前几天,社燕开始忙起来:它会把巢里的碎草叼出来,在梁间跳来跳去,像在和农人道别。这时天空忽然亮起来——是秋鸿来了。它们排着“人”,从云层里钻出来,叫声像浸了霜的铜铃,飘得很远。奶奶放下手里的镰刀,望着天上的雁说:“秋鸿要去南方了,海边的芦苇丛暖,能过冬。”我仰着头数,数到第九只时,雁阵忽然变了“一”,像把刀,把蓝天划开一道缝。
社燕不是普通的燕子,它的爪子沾着农人的烟火——灶上的粥香、地里的稻花、晒谷场上的麦芒,都藏在它的羽毛里。秋鸿也不是寻常的雁,它的翅膀载着天地的信——塞北的雪、中原的霜、江南的雨,都写在它的翼尖上。它们像两个守时的信使,一个把春的消息塞进农人的篱笆,一个把秋的叮嘱撒在农人的田埂。
小时候总以为,社燕和秋鸿是有魔法的——不然怎么能准时找到去年的巢,怎么能飞过那么远的路?后来才明白,它们的魔法不过是守着节令:春社到了,风里有了暖味,它们就来;秋凉深了,霜里有了寒味,它们就走。就像农人的锄头,总知道什么时候该落进土里;就像灶上的粥,总知道什么时候该掀开锅盖。
现在住在城里,很少能见到社燕和秋鸿了。但每到春社,我总会想起梁间的泥巢;每到秋天,总会望着天空发呆——那些长着翅膀的节令,早就飞进了我的骨血里。社燕秋鸿是什么动物?不过是一群把季节背在身上的野鸟,飞过农人的岁月,飞过文人的诗行,变成了刻在我们基因里的“记得”:记得春要种、秋要收,记得风里的暖、霜里的寒,记得那些和自然守约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