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上绝唱：少女与船夫的渡江始末
渡口的石阶被春汛浸泡得发涨，绿苔在石缝里洇出墨色。她抱着包袱站在码头，蓝布衫被江风掀起边角，像只濒死挣扎的蝶。船夫蹲在船头补网，竹笠压得很低，露出的手腕上盘着蚯蚓似的青筋。\"去对岸。\"她声音发颤，铜板在粗布口袋里硌得生疼。
船夫没抬头，将最后一缕麻线咬断在齿间。船篙插入水中时溅起的水花，在她米白色裙裾上洇出深色圆点。
起初江面平静得像块陈年铜镜。她缩在船尾，看两岸芦苇擦着船舷掠过，惊起成群白鹭。船夫突然开口：\"这江今年吞了三个人。\"竹篙搅动江水，漩涡在船底咕咚作响。她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包袱布，里面是母亲连夜缝的夹袄，还有塞在夹层的半块麦饼。
乌云压顶时，船夫已经下蓑衣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舱板上，她看见他古铜色脊背在闪电中发亮，每块肌肉都绷成拉满的弓。浪头扑上船来，她尖叫着抓住船舷，却见船夫正用身体抵住倾斜的船身，脚踝处一道旧疤被江水泡得发白——那是去年救一个孩子时被礁石划破的。
船在漩涡里打转时，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船夫突然将竹篙狠狠插进江底，船身猛地一顿，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，喉结剧烈滚动：\"抓紧！\"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腰，闻到他粗布褂子上的鱼腥味，混杂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。
靠岸时雨已经停了。她的包袱湿透，麦饼泡得发胀。船夫蹲在岸边拧蓑衣，水滴顺着发梢滴进泥土里。她掏出口袋里所有铜板，发现少了三枚——想必是刚才挣扎时掉在了江里。
\"不够。\"船夫数铜板，放回她掌心两枚，\"剩下的，下次过江再给。\"
她攥着温热的铜板站在渡口，看他将船撑向江心。晨雾漫上来，船夫的身影渐渐变成水墨画上淡墨的一点。江风掠过芦苇荡，传来隐约的歌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又像是从她自己心底生出来的。
对岸的炊烟已经升起，她摸了摸贴身的夹袄，里面藏着母亲塞的平安符。江水依旧东流，只是那个撑船的背影，从此留在了她十五岁的春汛里，成了永远回不去的渡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