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色少女是风里飘着的第一朵桃花
巷口的桃树抽新芽时，林小满的高马尾也绑得更翘了。她总踩着早自习的铃冲进教室，发梢沾着晨露，后颈的碎发被风揉得乱蓬蓬，却偏要在路过走廊的镜子时，踮着脚把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——镜子里映出她颊边的淡粉，像桃树刚冒出的花苞，裹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，比粉笔灰更轻，比晨雾更软。她的笔记本里总夹着桃花瓣。不是那种开得艳俗的重瓣桃，是巷口老桃树结的单瓣花，花瓣薄得能透光，夹在数学练习册里，压得平平的，页边沾着她用铅笔描的小桃枝——线条歪歪扭扭，像她算错的二次函数抛物线，却偏要在旁边画个咧嘴笑的小太阳，笔尖戳破了纸，露着点毛边，像桃花瓣上的细绒毛。
上周跑800米时，她摔在跑道边的草堆里。膝盖蹭破点皮，却不肯哭，坐在地上揉着膝盖笑，脸颊红得像刚开的桃花，刘海贴在额头上，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草叶上，沾着草屑的手往校服口袋里掏，摸出颗橘子味硬糖——糖纸是桃粉色的，剥开来，糖块上沾着细密的糖霜，像桃花上的晨露。她把糖塞进嘴里，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：“你看那朵云，像不像我昨天吃的水蜜桃？”风把她的话吹得碎碎的，飘进旁边递纸巾的同学手里，纸巾上印着小桃花，擦在她膝盖上，连伤口都染了点甜。
放学路上她总蹲在花坛边喂猫。流浪猫是三花，总缩在桃树下的砖缝里，她就把妈妈给的全麦面包掰成小粒，蹲在地上，手背撑着下巴，看猫凑过来舔她手心里的面包屑。桃花瓣落在她的发顶、肩膀，她也不拍，反而把落在猫背上的花瓣摘下来，别在猫的耳后——猫歪着脑袋看她，尾巴尖轻轻晃，她就笑，梨涡陷得深深的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着整个春天的星光。
昨天黄昏，我看见她站在桃树下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她仰着头，伸手去够枝桠上的桃花，踮着脚，白裙子的裙摆飘起来，露出脚踝上的银镯子，叮当作响。风一吹，花瓣落进她的领口，她低头抖了抖裙子，却发现肩头上落了朵整的桃花——她把桃花摘下来，别在耳后，转身时看见我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你看，这朵花比我昨天夹在笔记本里的还好看！”
她的声音像浸了桃子味的汽水，气泡在空气里炸开，连风都染成了桃粉色。我看见她耳后的桃花瓣，边缘有点卷，像她写作业时咬过的铅笔头，看见她裙摆上沾着的草屑，像她跑800米时蹭的，看见她眼睛里的星光，像她夹在笔记本里的桃花瓣，薄得能透光，却亮得能照亮整个教室的黑板。
黄昏的风裹着桃花香吹过来，我忽然想起上周她给我的橘子糖。糖纸是桃粉色的，剥开来，糖块上有细密的糖霜，含在嘴里，甜得像她的笑，像桃花瓣落在手心里的温度，像她算错数学题时吐舌头的样子——没有刻意的娇憨，没有造作的温柔，只是像春天刚醒过来的样子，像咬开第一口桃子时的甜，像风里飘来的第一朵桃花香。
她又仰起头去够枝桠上的桃花，发梢扫过我的手背。我看见她耳后的桃花瓣，看见她裙摆上的花瓣，看见她眼底的星光——原来桃色少女不是什么定义，是林小满的高马尾，是她笔记本里的桃花瓣，是她摔在草堆里的笑，是她别在猫耳后的桃花，是风里飘着的第一朵桃花，是春天刚醒过来时，最软最甜的那口气。
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桃色，她的影子和桃树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像一幅没画的水彩画。我站在原地，看见她终于够到了那朵桃花，举在手里转圈圈，白裙子旋成一朵花，桃花瓣落在她的发间、裙角，落在她的笑里，落在风里——原来桃色少女就是这样啊，像风里飘着的第一朵桃花，抓不住，却让人记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