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
阳光穿过老槐树的缝隙,碎成金箔落在你发间。我伸手去拂,指腹触到的银丝比月光更凉,却又比棉絮更软。你倚着藤椅打盹,嘴角还沾着方才吃剩的梅干碎屑,像个偷糖的孩子。风来,槐花落了满身,你睫毛颤了颤,轻声问:\"去年这时候,你说要给我酿槐花蜜,酿好了么?\"我笑出声。怎么不记得?那时你蹲在花树下拾花瓣,白衬衫沾了星星点点的黄,我说你比槐花还惹眼,你就红了耳根。如今衬衫早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可你弯腰的样子,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木架上的玻璃罐里,蜜色正浓,蝉鸣从敞着的窗棂爬进来,搅得蜜香晃晃悠悠。
墙角的藤本月季又开了,粉白的花压弯了枝桠。你总嫌它长得疯,却又每天清晨提着小水壶去浇。我说:\"都这把年纪了,别总爬高。\"你回头瞪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:\"你十八岁那年,为了给我摘墙头的石榴,从墙上摔下来,膝盖肿得像馒头,怎么不说自己年纪大?\"
老座钟在客厅滴答走着,摆锤晃过午后三点。你翻出压在箱底的相册,塑料封皮已经发脆。第一张是我们的结婚照,你穿的确良衬衫,我扎着麻花辫,两个人都笑得傻气。你指着照片里的我:\"那时候你总嫌我胖,说抱不动。\"我掂了掂你的手,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,轻声道:\"现在换我牵着你走,好不好?\"
暮色漫进来时,你开始择菜。手指有些抖,菜叶落了一地。我蹲下去帮你捡,你忽然握住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穿过粗糙的茧子,像陈年的酒,温热醇厚。\"等雪落了,我们还去护城河看冰灯。\"你说。去年冬天你咳得厉害,我不让你出门,你就趴在窗边,看雪花在路灯下打转,像个委屈的孩子。
檐角的灯亮了,晕黄的光笼着我们。你把剥好的毛豆推到我面前,自己拿起一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电视里在放老电影,黑白的人影在屏幕上晃动,像我们走过的那些年。你忽然说:\"头发白了真好,省得你总说我少白头,显老。\"
我看着你,月光从窗子里淌进来,落在你花白的鬓角。皱纹在你脸上织成细密的网,每一条都藏着故事——春柳下的初见,夏夜里的纳凉,秋叶中的漫步,冬雪里的相依。原来岁月从不是小偷,它只是把年轻的模样,酿成了彼此掌心里的糖,含在口中,苦过,终究是甜的。
槐花落尽了最后一片,你打了个哈欠,靠在我肩上。我轻轻拍拍你的背,像过去数个夜晚那样。座钟敲了九下,世界安静下来,只有我们的呼吸,和时光一起,慢慢流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