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媞是什么?

青媞是晨雾里缠上篱笆的第一缕柔藤。

竹篱笆刚从夜的凉里醒过来,竹片上还凝着半透明的露,它就把嫩茎探出来了——细得像缝衣线,却带着股子钻劲儿,卷须像小钩子似的,轻轻勾住风里飘过来的第一片阳光。叶片是刚剥壳的毛豆仁的颜色,脉纹里藏着碎金似的光,摸上去软得像吸饱了水的棉絮,却又有股子韧劲儿:你扯它一下,它晃一晃,再往更高处钻,像个不肯输的小娃娃。

旧砖墙上的青媞最懂慢。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暗褐色的砖缝,它就从那道缝里钻出来,沿着墙往上爬,爬一步停一步,把裂缝填成青色的线。雨过之后,砖上的青苔和它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苔染绿了藤,还是藤浸绿了苔。风一吹,藤叶碰着墙,发出细碎的响,像老座钟的摆针扫过桌面,慢腾腾的,却让人心尖儿发暖——像奶奶坐在门槛上织毛衣时,针脚碰着毛线团的声音。

外婆的菜园子从来少不了青媞。她把竹杆插在黄瓜垄边,青媞就顺着竹杆绕上去,绕一圈打个结,像给竹杆系了条青色的丝带。夏天的傍晚,外婆蹲在垄边摘黄瓜,青媞的藤须扫过她的手背,她就笑着拍一下藤:“小调皮,又挠我痒痒。”藤上开的小黄花是喇叭形的,凑过去闻,有股清凌凌的香——比黄瓜花淡,比青草香柔,像外婆晒在绳子上的白衬衫,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。

青媞的茎是滑溜溜的,像刚洗过的芋艿,却没有芋艿的糙。你握住它,它会在你手心里轻轻扭一下,像在撒娇。要是碰着它的卷须,那小钩子会轻轻勾住你的指尖,像小猫的爪子挠你,不疼,却痒得你想笑。外婆说,青媞是“懂人心的藤”,它不往刺人的地方钻,不往脏的地方爬,就爱往有阳光、有烟火气的地方绕——比如篱笆边的石凳,比如厨房窗外的晾衣绳,比如她种在院角的那株月季,青媞就绕着月季的枝干往上爬,把月季的红和自己的青缠在一起,像给月季戴了条青色的项链。

秋天的时候,青媞的藤会变深,变成墨绿,像外婆泡的浓茶。它的卷须会蜷起来,像收起来的小钩子,却还挂着几片干叶子,风一吹,干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:“我没走,我就在这儿呢。”外婆把晒干的青媞藤收起来,扎成小捆,放在灶边。冬天的时候,她用青媞藤烧火,火舌卷着藤,发出噼啪的响,飘出一股淡淡的香——还是夏天的那种香,清凌凌的,却多了点暖,像外婆裹在我身上的旧棉絮。

青媞就是这样的。它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不是什么稀有的草,就是藏在生活缝隙里的那点绿。它绕着篱笆转,绕着竹杆爬,绕着旧墙走,绕着外婆的手背挠痒痒。它的香是淡的,它的绿是柔的,它的劲儿是慢的,却把日子染得亮亮的——像晨露里的阳光,像旧砖缝里的暖,像外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,像你指尖上那点挥之不去的痒,轻轻的,却让人记一辈子。

你问青媞是什么?它就是你蹲在菜园边,闻着黄瓜香时,扫过你手背的那缕藤;是你坐在石凳上,晒着太阳时,落在你腿上的那片叶;是你摸着旧墙时,蹭在你指尖的那点绿;是你想起外婆时,飘在你鼻尖的那股香。它不是“什么”,它就是“在这儿”——在你生活的每一个小角落里,安安静静的,却从来没离开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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