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香满庭
薇嫁进李家那年初夏,院里的老槐树正缀满白花。婆婆牵着她的手穿过垂落的花枝,槐花香混着皂角的气息,在她新换的粗布衣衫上染了层浅淡的甜。第一碗杂粮粥熬得稠了些。婆婆用银簪挑着碗底没化透的米粒,眉头在昏黄的油灯下拧成绳。薇垂着手站在灶台边,听见水缸里的月影碎成一片粼粼的光。后半夜她摸黑爬起来,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淘洗小米,指尖浸在冷水里发僵,倒比不过心里的慌。
秋分那日收玉米,薇跟着下地掰棒子。指甲缝里嵌满黑泥,腰间的布带勒出红痕。回家时撞见婆婆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个粗瓷罐子。\"擦点吧,\"罐口飘出艾草的味道,\"你娘在时,总说这汁水治得起茧子。\"药膏凉丝丝的,揉在手上竟没了白日的灼痛。
冬至前夜婆婆犯了咳嗽,薇守在炕边煎药。药香漫过窗纸时,忽然听见里屋传来窸窣声。她端着药碗进去,看见婆婆正把一件新做的棉袄往枕下塞,青布面子上绣着几枝歪扭的梅。\"村里绣娘病了,\"婆婆别过脸,耳尖泛着红,\"针脚粗得很。\"
开春后薇怀了身孕,害喜得厉害。婆婆每日天不亮就去后山采香椿,回来时裤脚总沾着露水。那天薇扶着门框等,见婆婆提着竹篮从晨雾里走来,篮子里躺着颗圆滚滚的野鸡蛋。\"碰上的,\"婆婆把蛋塞进她手里,掌心的裂痕像极了老树皮,\"给你垫垫。\"
孩子落地那天,院外的槐花开得正盛。婆婆抱着粉团似的婴儿,忽然红了眼眶:\"该给孩子取个名字......叫念薇如何?\"薇靠在床头,看婆婆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的眉眼,恍惚间,仿佛看见十年前那个站在槐花树下的自己。
如今院角的石磨旁,常坐着两个身影。薇教念薇认针脚,婆婆在一旁择菜,阳光穿过槐树叶,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。偶有微风拂过,带起满院的槐花香,混着米香和淡淡的艾草味,缠缠绕绕,散也散不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