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莲开
子时的风是凉的，带着露水的清润，悄悄漫过窗沿。她坐在妆台前，铜镜里映着半盏残灯，灯花偶尔噼啪一声，像谁在暗处轻叩门环。挂钟的指针刚划过零点，她取下鬓边的玉簪，发丝如墨瀑垂落，发梢扫过肩头时，像有花瓣簌簌落在水面。院里的莲池该是醒了。白日里那些敛着的花苞，此刻该正悄悄舒展。她想起幼时祖母说，莲花最是知时，总在夜半子时开得最盛，因那时候天地间阴气最沉，阳气初动，恰是草木魂灵醒转的时辰。她曾不信，偷偷在莲池边守了半宿，果然见月影下，有半开的粉莲在子时刚过便猛地张了瓣，像谁忽然绽开的笑靥。
此刻她指尖抚过腕上的玉镯，凉意透过肌肤漫上来。白日里的琐事都沉在夜色里了，像池底的淤泥，托着这朵正要开放的莲。窗外的蝉鸣歇了，蛙声也低下去，只有钟摆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敲在子时的骨节上。她拿起案头的素笺，笔尖沾了墨，却迟迟未落——有些心绪，像莲瓣一样，要到这个时辰才肯轻轻打开。
是想起午后巷口卖花人的竹篮，里头的白茉莉沾着雨珠；还是傍晚邻居阿婆送来的米糕，热气里裹着桂花的甜？或许都不是。只是子时的寂静里，那些被日光晒得蜷缩的感触，忽然就舒展开了。像莲茎从淤泥里抬起头，把积攒了一天的力气，都用在这一刻的绽放上。
铜镜里的人影静着，灯花又爆了一声。她忽然笑了，提笔在素笺上写下：“子时莲开，露坠声。”墨迹在纸上晕开时，像极了莲瓣上滚动的露珠。原来女人的夜半莲花开，从不是什么定数，却总在子时这刻最分明——不是花开有声，是心尖那点细微的颤动，恰与天地初醒的节律，轻轻应和。
挂钟的指针走向一点，窗外的莲池里，该又有一朵粉莲，在人看见的暗夜里，悄悄绽开了第一片花瓣。她放下笔，走到窗边，月正圆，清辉落满庭院，连空气里都浮着莲的香。这便是了，夜半莲花开，开在子时，开在她心里，也开在每一个等风来的寂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