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为何别再叫我舅舅?

楼道里的声控灯总在她清脆的“舅舅”声里亮起。起初我会应着,后来只在喉咙里含糊一声,再后来索性装没听见。她是楼下张婶的女儿,打小梳着羊角辫追在我身后跑,书包上的毛绒兔子蹭过我的裤腿。那时她仰头喊舅舅,我会蹲下来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。

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,高跟鞋敲出的声响比当年的兔子更有分量。上个月公司聚餐,她端着酒杯穿过人群,依然是那句“舅舅,我敬您”。邻桌的同事交换着暧昧的眼神,我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,杯壁上凝的水珠滑进衬衫领口,凉得像谁淬了一声笑。

上周她来送张婶做的梅干菜扣肉,站在玄关不肯走。“舅舅,你说我要不要接受那个项目?”她的指甲新做了奶茶色,在文件上划过时,我看见她手腕内侧的纹身——极小的月亮,和我手机壳背后的图案一模一样。我盯着防盗门的猫眼,那里映出她微翘的睫毛,突然想起她十岁那年,也是这样仰着脸问我数学题,只是那时她的睫毛上还沾着雪花。

电梯间的镜子总在揭示真相。她的影子已经比我矮不了多少,穿职业装时腰线利落,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。而我两鬓的白发要靠染膏遮盖,体检报告上的指标比股价跌得还快。有次她帮我整理书架,手指拂过那本泛黄的《百年孤独》,“舅舅,这本书你看了不下十遍吧?”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台老旧的鼓风机。

昨天在超市遇见她,推着购物车停在酸奶柜前。她穿米白色针织衫,发尾卷成温柔的弧度。“舅舅,这个牌子出了新口味。”她举着酸奶朝我晃,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发梢镀上金边。我突然想说些什么,比如“别再叫我舅舅了”,或者“你应该叫我老陈”。可最终只是接过她递来的酸奶,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,像触电般缩回手。

走出超市时,她的帆布鞋踩过积水,溅起的泥点沾在我裤脚。“舅舅再见!”她转身挥手,扎在脑后的马尾扫过肩头。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进单元门,声控灯次第亮起又熄灭,像一段被按了快进的默片。晚风掀起塑料袋,酸奶盒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,我摸出烟点燃,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像谁在眼眶里打转的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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