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拼音课
蝉鸣裹着热浪撞进教室窗户时,王老师正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“老师”两个字。白色粉笔灰落进她的发间,像撒了点早来的雪——其实那时她才二十几岁,麻花辫梳得发亮,额前留着齐整的刘海。“同学们看黑板,”她转身时裙角扫过讲桌边缘的粉笔盒,“‘老’是第三声,l-ǎ-o,lǎo;‘师’是第一声,sh-ī,shī。连起来读,lǎo shī。”
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鼻尖顶着玻璃上的雾气,盯着黑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拼音。阳光穿过雾气,把“lǎo shī”照得发亮,像两条会发光的小虫子。同桌的小胖突然戳我胳膊,压低声音笑:“我刚才听见你读成‘lǎ sī’了!”我脸一下子热起来,赶紧把课本翻得哗哗响,却偷偷用眼角瞟王老师——她刚好望过来,眼睛弯成月牙,没有骂我,反而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“sh”。
下课后她蹲在我桌边,手里拿着我的练习本。本子上我把“shī”写成了“sī”,铅笔印子戳破了纸。“来,跟着我读,”她握着我的手,在草稿纸上写“sh”,指节抵着我的手背感受她的力度,“舌头要卷起来,像吃棉花糖那样,sh——ī——”我跟着读,喉咙里像含了颗软糖,终于把“shī”读对时,她拍了拍我的头,手心的温度透过刘海传过来:“真聪明,下次就不会错啦。”
后来我总想起那天的风,裹着走廊里的玉兰香钻进教室,吹得王老师的刘海飘起来,吹得黑板上的拼音轻轻晃。那时我们总觉得“lǎo shī”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拼音——要翘舌头,要分清楚边音和翘舌音,要记住第三声的拐弯。可王老师不着急,她把每个拼音都拆成小小的零件,像拼积木一样教我们:“l”是小木棍,“ǎ”是小山坡,“o”是小圆圈;“sh”是小舌头卷起来,“ī”是小竖线站得直。
期末的时候,她给我们每人发了张拼音卡片,上面写着“lǎo shī”,背面画着朵小红花。我把卡片夹在语文书里,每天放学都要摸一遍——纸面被摸得发亮,小红花的颜色却还是那么鲜,像王老师裙子上的碎花。
去年回母校,校门口的玉兰树还在,开着满树的花。我抱着作业本往教学楼走,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:“小棠?”转身时,王老师站在树底下,头发已经染成了棕褐色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当年那样弯成月牙。她接过我的作业本,翻到第一页,突然笑出声:“你看,你现在写‘老师’的拼音还是那么工整,像当年我教你的那样。”
风又吹过来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,吹得玉兰花瓣落在她的肩上。我突然想起那年的拼音课,想起她蹲在我桌边教我读“shī”,想起黑板上发光的“lǎo shī”,想起她手心的温度——原来那些拼音从来不是冰冷的字母,是藏在岁月里的小种子,发了芽,开了花,长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模样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。王老师指着远处的教室窗户:“那间就是你们当年的教室,现在的小朋友也在学‘lǎo shī’的拼音呢。”我望着那扇窗户,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,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鼻尖顶着玻璃上的雾气,盯着黑板上的拼音,听见王老师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来:“l-ǎ-o,lǎo;sh-ī,shī——连起来读,lǎo shī。”
风里又传来玉兰香,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我望着王老师的眼睛,轻轻读了一遍:“lǎo shī。”她笑了,像当年那样拍了拍我的头:“对,就是这个音,从来没变过。”
是啊,从来没变过。那些拼音,那些温度,那些关于“老师”的最初记忆,都像当年的风,像当年的玉兰香,像当年黑板上发光的“lǎo shī”,一直都在,从来都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