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向日葵的香钻进阳台时,我正蹲在花架前捡枯枝。指尖碰到一片卷边的花瓣,突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——小侄女举着铅笔凑到我跟前,铅笔尖指着田字格的“葵”字:“姑姑,草字头去掉,剩下的念什么呀?”我当时盯着那半拉字卡了壳,此刻望着阳光下金黄的花盘,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字的模样:癸。
小时候学“葵”字是在妈妈的膝盖上。她抱着我翻那本封面磨得起毛的《新华字典》,指尖停在“葵”字上,先画了个草字头:“这是草,所以向日葵是草字头。”再往下划:“下面是‘癸’,guǐ,天干里排第十位的那个癸。”我凑着字典闻,纸页有股晒过太阳的暖味,妈妈的手指在“癸”字的横折撇上轻轻描:“你看,这笔画扭啊扭的,像不像葵花花盘上的纹路?”我盯着字典上的铅字,果真觉得那些笔画像极了花盘里一圈圈的籽,连带着“癸”字都有了股葵花籽的香。
昨晚整理旧物时,翻出外婆压在银簪盒底的纸条。纸条黄得像晒干的葵花瓣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癸未年秋制”。外婆在世时总说,她嫁过来那年是癸未,院门口种了三棵向日葵,茎秆长得比我还高,结的籽炒得焦香,我总扒着灶边的瓷砖踮脚等。那时我不懂“癸未”是什么,只记得外婆揉着我的头发笑:“等你长大就懂了,这字里藏着那年的太阳,还有灶上的烟火。”现在捧着纸条,忽然就懂了——“癸”哪里是抽象的笔画?是外婆银簪上的刻痕,是灶台上装炒籽的粗瓷碗,是她摸我头发时,指腹上的温度。
风又吹过来,向日葵晃了晃,花盘朝着太阳转了半寸。我想起去年冬天在老家翻日历,爸爸指着墙上的挂历说:“你看,今天是癸卯日。”挂历上的“癸”字用红笔圈着,旁边画了朵小小的向日葵——那是爸爸特意画的,说我小时候总把“癸”认成花盘。原来“癸”从来不是躲在字典里的冷字,它在日历上,在外婆的纸条上,在爸爸画的花里,在每一年向日葵开花的季节里。
“姑姑!你想起来没?”小侄女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,带着点急。我对着向日葵笑,喊她过来:“想起来啦,念guǐ,癸。”她拽着我的衣角跑过来,我指着花盘说:“你看这花下面的字,就是癸,那些笔画像不像花盘里一圈圈的籽?”她歪着脑袋盯了半天,突然拍手:“像!像小太阳转圈圈!”
风里的葵花香气更浓了。我摸着她的头,想起妈妈当年抱着我翻字典的样子——原来一个字的温度,是这样传下来的。从外婆的癸未年,到妈妈的字典,再到小侄女的眼睛里,“癸”字从来不是孤立的笔画,它是向日葵的香,是灶边的等待,是两代人指尖的温度,是我们对着花盘说话时,风里飘过来的,关于时间的秘密。
小侄女突然踮脚扯了扯我的袖子:“那‘癸’字会不会也喜欢向日葵呀?”我望着阳光下的花盘,看见风把花瓣吹得颤巍巍的,像在点头。于是蹲下来,和她一起盯着花盘:“会呀,因为‘癸’是向日葵的魂呀——没有草字头的它,藏在花盘里,跟着太阳转,跟着时间走,跟着我们的故事,慢慢长大。”
风又吹过来,吹得花盘沙沙响。小侄女趴在我耳边小声说:“姑姑,我会写‘癸’字啦!”我笑着点头,想起妈妈当年说的话——原来学一个字,从来不是学它的笔画,是学它背后的风,背后的太阳,背后的,那些关于爱的,小小的秘密。而“癸”字的秘密,就是向日葵的香,就是我们站在花架前,对着花盘说话时,风里飘过来的,那股带着温度的,生活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