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鳝头七是什么意思
老家的灶屋梁上还挂着半串晒干的蚯蚓,是王婶去年夏天为那条黄鳝备的。王婶的鳝鱼养在厨房角落的陶缸里,缸沿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她蹲在地上喂鱼时,胳膊蹭出来的印子。鳝鱼是三年前从田埂边捡的,当时它被锄头划了道口子,蜷在泥里直扭,王婶用围裙裹着它回了家,倒了半缸井水,撒了把碎米粒,说“先养养,等伤好了再放回去”。可这一养,就养出了牵挂:每天清晨王婶摘菜,要蹲在缸边看它游两圈;傍晚烧饭时,会捏条蚯蚓从缸口丢下去,看它闪电似的窜上来咬;连孙子来家,王婶都不让碰缸,说“这鱼认人,只吃我喂的食”。
去年入秋,孙子说“奶奶我想吃鳝鱼面”。王婶盯着缸里的鱼看了半天——它已经长到手腕粗,身上的黄斑亮得像涂了油。她咬咬牙,摸起灶边的竹篾篓,把鱼捞出来时,鳝鱼扭得厉害,尾巴抽在她手背上,留下道红印子。杀鱼的时候,王婶的手在抖,刀刃划破鱼腹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里,这鱼撞了缸三下——以前从没有过的动静,现在想来,倒像在“打招呼”。
鱼端上饭桌时,孙子吃得香,王婶却没动筷子。她把鱼骨头收在纸包里,埋在院角的桃树下,说“给它留个归处”。
第七天夜里,王婶起夜去厨房,刚推开门,就看见陶缸里有动静——月光从天窗漏下来,缸里的水面泛着银波,一条小鳝鱼正沿着缸壁往上爬,身上的黄斑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。王婶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它,小鳝鱼没躲,反而游过来蹭她的指尖。
第二天一早,王婶把这事说给巷口的张婆听。张婆抽着旱烟笑:“这是头七回来啦。”她指了指院角的桃树:“你养它三年,它记着你的好,怕你难过,派个小的来陪你。”
村里的老人都懂这个理。前几年李叔杀了条田埂上的大鳝鱼,当天晚上就梦见那鱼盯着他看,眼睛里全是水。第七天早上,他去河边收渔网,网兜里的鱼全跑了,渔网破了个大洞——像被什么东西咬的。李婶骂他“心狠”,李叔却蹲在岸边抽烟,说“昨天夜里听见厨房有动静,像鱼撞缸的声音,原来它真的回来过”。
其实哪有什么“头七”?不过是农家人把对人的牵挂,挪到了陪过自己的动物身上。王婶的鳝鱼陪她度过了三个夏天的清晨,李叔的鳝鱼帮他捡过掉进田沟的烟袋,连我小时候养的那条小鳝鱼,都曾在我蹲在缸边哭时,游过来用尾巴扫我的手背——这些“陪伴”攒得多了,就变成了“第七天会回来”的念想。
现在王婶的陶缸里又有了鱼,是那条小鳝鱼。她还是每天喂蚯蚓,还是蹲在缸边看它游,只是偶尔会对着桃树下的土堆说:“你看,小的比你还能吃。”
所谓“黄鳝头七”,不过是乡下人给“舍不得”找的借口——那些蹲在缸边的午后,那些丢蚯蚓的黄昏,那些被鱼尾巴抽过的手背,都变成了“第七天会回来”的盼头。就像王婶说的:“它陪了我三年,我总得让它‘回来’看看,看看熟悉的缸,闻闻熟悉的饭香,就当它从来没走。”
灶屋的蚯蚓还挂着,陶缸里的鱼还在游。风从桃树下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香气,王婶蹲在缸边,看见水面上的小鳝鱼,忽然笑了——像看见三年前那条鱼,正扭着身子,往她的手边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