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在之境
晨雾漫过青瓦时,他总爱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。指尖缠着半旧的线轴,将晨光纺成细纱,又任其在风里自生自灭。檐角的铜铃被吹得东倒西歪,他却像没听见似的,只顾将竹篮里的种子撒向菜畦,一粒一粒,自轻自贱般落进土里。去年秋末暴雨冲垮田埂时,他也曾自怨自艾。蹲在泥地里捡拾被冲走的白菜,指节攥得发白。后来索性将歪倒的篱笆拆了,任由菜苗在野草丛里自在生长。如今倒好,萝卜顺着石缝钻出,辣椒挂在荆棘上,倒比从前规规矩矩时更有生气。
山那边的货郎说他自高自大,放着平整的水田不种,偏要在这乱石坡上折腾。他只是笑笑,从陶罐里抓出把炒花生待客。花生是去年自己收的,壳上还沾着灶膛的烟火气。货郎啃着花生,瞥见窗台上晒着的野菊,忽然没了话说——那些金黄色的小花在粗瓷碗里开得自在,倒比城里药铺卖的整齐花束多出几分泼辣劲儿。
夜里读书,他总爱把油灯挑得很亮。书页在风里哗啦啦翻卷,像一群要飞的蝶。读到会心处便拍案大笑,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飞起。有回暴雨拍窗,他索性把竹床搬到檐下,听雨打芭蕉,看闪电撕裂夜空,倒比窝在棉被里更睡得安稳。
开春时有人来讨种子,见他正用竹篾编箩筐。竹丝在他指间翻飞,忽而成蝶,忽而成鱼,自导自演般变出些灵巧花样。来人要给钱,他摆摆手指向篱边的桃树:“摘些桃花去吧,今年开得旺。”那人抱着满怀花瓣离开时,听见他又在自言自语,像是说给桃树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:“春来了,各自生长,各自欢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