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的风里藏着旧日子的香
清晨的风裹着菊香钻进窗户时,我正蹲在阳台帮奶奶翻晒茱萸叶。竹匾里的叶子卷着边,深绿中泛着点褐,像被秋阳浸软的旧书页。奶奶捏起一片揉碎,香气猛地撞进鼻子——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的味道,像爷爷的老茶缸,像我小时候系在脖子上的布兜,像九月初九的风,一吹就把日子吹回好多年前。那时候我才到爷爷腰那么高,重阳节的早上他揣着两个煮玉米,拽着我往山上走。山路的石阶沾着晨露,青苔滑溜溜的,他的布鞋底磨得发亮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却总回头喊“慢着,上次你摔在这,膝盖红了三天”。我攥着他的衣角往上爬,听见风里传来山脚下的叫卖声:“重阳糕哦——甜丝丝的重阳糕——”他就笑着摸口袋:“等下下山买两块,你一块,奶奶一块。”
山顶的亭子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,爷爷把我抱到石凳上,指着远处的山说:“看见没?九月初九,两个九叠着,这叫‘重阳’。老辈人说双九是阳数,要登高沾阳气,日子才能长长久久。”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,我伸手去捋,却抓了满手的风。他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罐,里面是泡了菊花的酒,倒了半杯给我,说“抿一口,菊香能润喉咙”,我尝了尝,苦中带着甜,像奶奶泡的菊花茶,像秋深的日子,有点凉,却藏着热乎劲儿。
山下的菊花开了,黄的像晒透的蜜,白的像落了半场的雪。奶奶搬个小椅子坐在花架前,摘一朵插在我发间,说:“重阳要赏菊,菊花开得晚,熬得住秋凉,像咱们老人,越老越有味道。”她的手指上沾着菊花的蜜,蹭在我脸上,我笑着躲,她就追“别跑,上次你把菊花瓣揉在爷爷茶里,他喝了说‘这茶怎么有蜜味’”。阳台的挂钟敲了十下,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翻出个布包——是我小时候的小布兜,粉蓝的布面,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,是奶奶去年补的。她把揉碎的茱萸叶装进去,系在我脖子上,说“以前你太爷爷带我插茱萸,说能驱邪避灾,现在我给你系,你给你爷爷系”。
我拿着布兜往客厅走,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老花镜滑到鼻尖,看见我就笑“又来给我系小布兜啦”。我踮起脚往他脖子上系,他故意躲“我这么大年纪了,还系这个”,却还是坐直了身子,任由我系得歪歪扭扭。布兜蹭着他的下巴,茱萸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茶味飘过来,像那年山顶的风,像奶奶的菊花,像所有关于九月初九的记忆,一下子涌上来。
楼下的叫卖声又响起来,“重阳糕哦——甜丝丝的重阳糕——”我抓起钱包往外跑,风里的菊香更浓了。小区的花坛里摆着几盆菊花,是物业摆的,黄的白的挤在一起,像奶奶的花架。我买了两块重阳糕,热乎的,糖霜沾在手指上,甜得发腻。回到家时,爷爷正帮奶奶把菊花搬到阳台,阳光穿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,奶奶的白发泛着金,爷爷的背有点驼,却还是稳稳地托着花盆。我把重阳糕递过去,奶奶咬了一口,说“还是以前的味道,甜而不腻”,爷爷也咬了一口,笑着看我“你小时候吃重阳糕,把糖霜抹在脸上,像只小花猫”。
风又吹进来,带着茱萸的香,带着菊花的甜,带着重阳糕的热乎。我望着窗外的天,蓝得像爷爷的老茶杯,飘着几朵云,像奶奶的菊花瓣。原来重阳从来不是什么盛大的节日,是九月初九的风,是家里的菊花,是系在脖子上的布兜,是祖孙俩一起爬的山,是咬一口就甜到心里的重阳糕,是刻在日子里的——关于“长久”的执念。
奶奶突然喊我“过来帮我扶着花盆”,我应着跑过去,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,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过来,像小时候她牵我过马路那样。爷爷站在旁边,举着相机说“笑一个”,我笑着看向镜头,风掀起我的衣角,茱萸的香气飘进镜头里,飘进九月初九的阳光里,飘进所有关于旧日子的记忆里。
此刻的风里,藏着所有关于重阳的味道——是菊香,是茱萸的苦,是重阳糕的甜,是爷爷奶奶的温度,是日子里熬出来的,长长久久的,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