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落在泡面盒上的晚上
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，风卷着楼下蛋糕店的月饼香钻进来时，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打哈欠。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20:00时，我揉着眼睛站起来，脚边的外卖盒倒了，剩一半的番茄鸡蛋面洒在地板上，黏糊糊的。弯腰去捡时，月光刚好落在手背——像极了小时候奶奶晒在晾衣绳上的白床单，凉丝丝的，带着太阳晒过的暖香。
突然就想起七岁那年的中秋。
老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桂树，八月十五的晚上，桂花开得满院都是香。奶奶搬来竹藤椅，铺了块粗布在地上，把我抱上去坐。竹椅硌屁股，我扭来扭去，奶奶就用蒲扇拍我的背：\"别闹，看月亮。\"
月亮真亮啊，亮得院角的老井都泛着光。我蹲在井边看，井里也浮着个月亮，伸手去捞，水溅得满脸都是。奶奶笑着过来拉我：\"傻丫头，那是月光。\"她蹲下来，用袖口擦我脸上的水，手指尖沾着桂花香：\"你看这月光，像不像霜？\"
我歪着脑袋摸地上的月光，凉丝丝的，像奶奶冬天给我捂脚的热水袋外面的布。\"像！\"我喊。奶奶就教我念诗：\"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\"我跟着念，声音像含了颗没化的水果糖，黏糊糊的：\"床前明月光——疑是地上霜——\"
爷爷在旁边摇着蒲扇笑：\"小丫头念错啦，\'床\'是井栏，不是睡觉的床。\"奶奶拍了爷爷一下：\"管它呢，能记住就行。\"她举着块五仁月饼凑到我嘴边：\"吃口月饼，再念下一句。\"
月饼的果仁香裹着桂花香钻进来，我咬了一大口，豆沙馅流在下巴上。奶奶用手帕擦，说：\"举头望明月——\"我仰着脖子看月亮，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：\"举头望明月——低头思故乡——\"
那时候我不懂\"故乡\"是什么。故乡是院角的老井？是桂树上的麻雀？还是奶奶手里的五仁月饼？
手机在桌角震动时，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。
是奶奶的视频电话。
接通时，奶奶举着块月饼对着镜头，满脸的皱纹都堆成了花：\"丫头，看！和去年一样的五仁月饼，我留了你最爱的那种，里面有核桃仁。\"镜头晃了晃，背景里是老家的院子，桂树还在，月光还在，井边的石凳上放着我小时候的玩具——那只缺了条腿的布娃娃。
\"奶奶，\"我喉咙发紧，\"今天的月亮...和小时候一样亮。\"
奶奶把手机转向天空，月亮刚好落在她身后，像块浸了蜜的圆饼：\"可不是嘛，每年都这么亮。你小时候还蹲在井边捞月亮呢，溅得满身都是水，哭着喊\'月亮跑了\'。\"
我笑了，眼泪却掉下来。擦眼泪时，月光落在手机屏幕上，屏幕里的奶奶举着月饼，月亮刚好在她头顶，像小时候的那个月亮。
挂了视频，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月光落在屏幕上，屏幕里是奶奶的微信头像——去年中秋拍的，她举着月饼，身后是桂树，月亮在她头顶，亮得像块糖。
电脑里的Excel表格还亮着，我却没心思做了。走到窗边，打开窗户，月光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，像奶奶晒的白床单，像小时候摸过的霜。
突然就想起那句诗——\"低头思故乡\"。
原来不是什么复杂的情绪。是泡面盒上的月光，是桂树的香，是奶奶举着月饼的样子，是七岁那年蹲在井边捞月亮时，溅在脸上的凉水。
楼下的蛋糕店传来《月光光》的儿歌，我摸着窗台上的手机，手指不自觉地敲出几个字：\"奶奶，我想你做的五仁月饼了。\"
发送键按下去时，月光刚好落在发送按钮上，亮得像小时候的那个月亮。
风又吹进来，带着月饼香，带着桂花香，带着老家院子里的月光。
我蹲在地上，摸了摸地板上的月光——凉丝丝的，像奶奶的手。
窗外的月亮，真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