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草动时
山林里的风总带着草木的气息，穿过竹林时会掀起叶浪，掠过草地时能摇响露珠。这时若有藤蔓轻响，或枯叶落地，定有团棕影从树桠间弹起——那是猴子正支着耳朵，金棕色的瞳孔在斑驳光影里缩成一线。它总在树冠间悬着，四肢像系了弹簧，长尾卷着枝桠打个旋，就能荡到另一丛枝叶里。风吹过芒草，草穗弯腰的弧度还未固定，它已窜到了异动处，爪子拨开叶片，鼻尖嗅着空气里的动静。树叶沙沙响得急了，它便倏然停住，脊背弓成弯月，连尾巴尖都绷得笔直。
山风爱和它开玩笑，故意在蕨类植物丛里打滚，惊起几只飞虫。猴子却不上当，只拿眼角余光扫过晃动的草叶，黑绒绒的耳廓转了半圈，便判断出那是风的把戏。可若风里夹杂着别的声息——比如远处石块滚落，或是同类的低叫——它立刻像离弦的箭，几个腾跃便隐入更深的林莽，只留几片碎叶悠悠飘落。
溪边的芦苇荡最是热闹，风过时整片绿浪都在摇晃。猴子常蹲在岸边的老榕树上，看风吹皱水面，把云影揉碎成银鳞。忽然芦苇丛里有异动，不是风的模样，倒像有什么在钻动。它瞬间窜下去，前爪拨开苇秆，却见是只山鼠拖着松果跑过。一场虚惊，它却乐得拍着树干笑，尾巴勾住枝条晃悠，倒把树上的蝉都惊飞了一片。
暮色漫上来时，群猴聚在岩洞里。夜风穿过洞口的藤蔓，撩动最外沿那只老猴的胡须。它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开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，整群猴子便立刻安静下来。风还在吹，草还在动，它们却像凝成了山石，唯有眼珠在昏暗中亮着，等风过林静，才又恢复了低声絮语。
原来这山林里，最早察觉风的脚步、草的呼吸的，从不是枝头的鸟，也不是地上的兔。唯有那蹲在树巅的猴子，把每一缕风声、每一次草动，都当成了山林递来的密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