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腿的鹭鸶如何在湿地存活？
晨雾还没散尽时，那只鹭鸶已经站在浅滩了。它总是单腿立着，另一条腿从羽翼下露出残肢，像截被折断的芦苇。湿地的水刚没过脚面，小鱼在水底的泥草间游动，它的脖颈缩成S形，灰喙微微颤动。从前它爱追着鱼群跑，长腿在水中划出细碎的浪。断腿后，它不再动了。就站在那片水草最密的湾子里，等鱼自己游过来。鱼群靠近时，它的喙突然弹出，快得像道灰影，总能精准啄住鱼鳃。有次一条大点的鱼挣扎，它单腿在泥里陷了半寸，翅膀扑棱两下稳住身体，硬是没松口。
午后常有风。别的鹭鸶会躲进芦苇丛，它不。风掀起它的羽毛，露出断腿的伤口，已经结了层硬皮。它把重心压在那条好腿上，身体微微侧着，像株被风吹斜的芦苇，却始终没倒下。有只白鹭飞来，在它旁边停下，它侧过头，喙碰了碰对方的翅膀，像是在说什么。那白鹭没走，陪它站了很久。
傍晚退潮，泥滩露出来，有水洼里滞留着小蟹。它瘸着跳过去，好腿在泥里踩出深深的印子，断腿轻轻擦过地面。小蟹横着爬，它不追，只盯着蟹钳的动向，等蟹举钳的瞬间，喙尖一挑，就把蟹翻了个个儿，再用喙壳敲碎硬壳。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单腿的影子像根钉在泥里的桩。
有次一只野狗跑到滩边，它没飞。野狗扑过来时，它突然展开翅膀，不是向上飞，而是斜着掠过水面，翅膀扫起的水花打了野狗一脸。等野狗反应过来，它已经落在十米外的石墩上，单腿稳稳站着，喙里还叼着刚才没吃的小鱼。
夜里降温，它会把断腿藏进腹下的绒羽里，好腿缩着，像团灰扑扑的球。月光照在它身上，能看见羽毛上凝结的霜。但第二天清晨，它又会出现在浅滩，单腿立着，等着第一缕阳光照进水里，照见那些游动的银影。
它活得像湿地本身，沉默，却有韧性。断了腿，就换一种站法；不能跑，就换一种等法。水涨了就往高处挪，水退了就往洼处去。泥里有蟹，水里有鱼，风里有芦苇的掩护，天上有同伴的影子。它不需要同情，只需要一片能站得住的浅滩，和一双还能啄食的喙。
夕阳落尽时，它最后啄起一条鱼，仰头吞下。水面的涟漪里，它的倒影晃了晃，两条腿的幻象一闪而过，但很快又变回一条。它抖了抖羽毛，单腿跳进更深的水里，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。明天，它还会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