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花园
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,爬墙虎的卷须正勾着砖缝。父亲蹲在月季花丛前,枯瘦的手指捏着小铲子,把褐色的泥土培在根茎周围。他的蓝布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,像幅洇湿的水墨画。\"爸,您怎么不等我们回来?\"我把行李箱拖进门,瓷砖地上立刻拖出两道湿痕。梅雨季的雨丝斜斜地扫进来,父亲的头发沾着细碎的水珠,他直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花架上的紫藤萝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,去年还缀满紫蝴蝶的枝条,如今只剩几片蜷曲的枯叶。父亲顺着我的目光望去,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花籽:\"今年雨水多,根都烂了。\"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园艺剪而有些变形。
那天下午我在储藏室翻出落满灰尘的喷壶,塑料喷嘴已经开裂。父亲接过喷壶时,手腕上的老年斑像极了枯叶上的霉点。他教我如何把水壶举到45度角,让水流呈弧线落在牡丹花瓣上,\"太近会冲坏花苞\",说话间他的喉结动了动,颈侧的皱纹跟着起伏。
傍晚时分,母亲端来腌笃鲜。父亲盯着汤碗里沉浮的春笋,忽然说后院的竹篱笆该换了。我想起小时候他总在晚饭时规划花园的布局,那时他的声音洪亮得能震落葡萄架上的露珠。现在他说话时,尾音会轻轻发颤,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竹风铃。
夜雨敲打着玻璃天窗,我看见父亲房间的灯亮到后半夜。第二天清晨,花圃里新插了排竹片,沾着泥浆的竹片歪歪扭扭,却把倒伏的蜀葵都支了起来。父亲正用布条把花枝和竹片绑在一起,手指笨拙地挽着结,像个初学包扎的孩子。
雨停后,我陪他去花市。父亲在一盆重瓣山茶前站了很久,指尖几乎要碰到花瓣又缩了回来。卖花人说这品种叫\"状元红\",他忽然笑了,眼里浮起一层水汽:\"你妈年轻时最喜欢这个。\"潮湿的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,我看见他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痕,是我五岁时用铁锹不小心划伤的。
回家路上,父亲拎着花土的塑料袋破了,黑褐色的土壤一路撒过去。他蹲下去捡拾,动作缓慢得像在拆一件精密的仪器。我帮他把土倒进预备好的陶罐,发现盆底刻着小小的\"95\"字样——那是他们结婚那年。
现在每个周末,我都会带着修枝剪回来。父亲坐在藤椅上指导我如何修剪病枝,阳光透过葡萄架在他脸上织出细碎的光斑。上个月新栽的绣球开了,淡蓝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,父亲摘下一朵别在母亲发间,两只布满褶皱的手,在花丛中微微颤抖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