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念荷花
那年夏天的风总带着荷香。老宅天井里的荷花缸是母亲亲手置下的，青灰色的陶缸盛着半缸清水，几片圆叶亭亭地浮在水面，像母亲摊开的手掌。她总说荷花是最干净的花，从泥里长出来，却一点不染尘。我常蹲在缸边看花苞。初时只是尖尖的绿喙，藏在叶底，一夜风雨后，忽然就胀得圆鼓鼓的。母亲会摘下最饱满的那朵，插在青瓷瓶里，摆在父亲的书桌上。父亲写时，鼻尖萦绕着荷香，笔下的字也仿佛沾了清韵。偶尔有蜻蜓落在缸沿，翅膀颤巍巍的，母亲便教我念：\"小荷才露尖尖角，早有蜻蜓立上头。\"那时我不懂诗里的深意，只觉得荷花和母亲一样，都是温柔的。
后来我离开故乡，再没见过那样的荷花。城市的池塘里也有荷花，红的白的开得热闹，却总少了些什么。许是少了母亲摘花时衣袖擦过缸沿的窸窣声，许是少了父亲笔尖划过纸页时，荷香与墨香缠绕的味道。有一年冬天，我在画纸上画荷花，墨色晕开时，忽然想起母亲洗缸的模样。她跪在天井里，用丝瓜瓤一点点擦去缸壁的青苔，水花溅在她的蓝布衫上，像极了荷叶上滚落的露珠。
前日整理旧物，翻出一个褪色的纸包，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荷瓣。那是我离家那年，母亲替我夹在书里的。她说：\"想家里了，就看看荷花。\"指尖抚过脆薄的花瓣，仿佛还能嗅到那年夏天的风。原来有些想念，就像荷花开在记忆里，论走多远，总有一缕清香，在心底亭亭玉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