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三楼的旧书桌总留着半杯冷掉的茶。张希用铅笔在稿纸上画第五遍草图时,秦川推门带进来一阵秋凉。“这版纹样还是太密。”他弯腰看纸上交织的线条,指尖点在某片留白处,“像被掐住的呼吸。”
张希把橡皮按在那处,碎屑簌簌落在“秋江夜泊”四个字上。他们要修复的古扇面就在桌角,绢本已经泛黄,唯有右下角的孤舟还留着淡墨余痕。“客户要原样复刻,”她转着铅笔,“可明代的矿彩早失传了。”
秦川从帆布包里翻出个铁皮盒,里面是他跑遍七个古镇收来的颜料。“试试这个。”他捏起块鸽灰色的矿石,在砚台里细细研磨,“老井泥掺了藤黄,比化学颜料沉得住气。”张希蘸取颜料在宣纸上试色,墨色在水中晕开时,竟和扇面残迹如出一辙。
修复持续了三个月。张希负责勾勒线条,笔尖在绢上游走时,秦川总在旁举着放大镜。“这里的皴法要松一点,”他忽然按住她的手腕,“沈周的山石是‘披麻’,不是‘斧劈’。”张希的笔尖顿了顿,墨点在绢上凝成一颗痣。后来她才发现,秦川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颜料,像握着整片山林。
交稿那天,客户盯着复原件眼眶发红。张希摸了摸扇骨上的包浆,忽然问秦川:“你说我们修的到底是什么?”他正在收拾工具,闻言抬头,窗外的银杏叶恰好落在他肩头。“是时间吧,”他笑了笑,“把碎掉的时光,重新折进扇骨里。”
暮色漫进图书馆时,张希把那半杯冷茶倒掉。稿纸上的草图被风吹起,背面是秦川写的小字:“秋江夜泊,不只是船,是未说尽的话。”她忽然想起初见时,他也是这样,指着扇面的孤舟说:“你看,它其实在等潮来。”
此刻,修复好的扇面静静躺在展示柜里。灯光下,孤舟仿佛正要离岸,而远处的山峦正慢慢晕开墨色。张希和秦川并肩站着,没再说话。有些答案,早就在彼此的笔尖和掌心,被时光妥帖收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