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里的鱼头鱼尾成语》
厨房的抽油烟机还没开，奶奶刮鱼鳞的声音已经撞进客厅。不锈钢盆里的草鱼拍着尾巴，水珠溅在她袖口的补丁上——那是上周小侄子抓着鱼尾摔在地上，勾破的。我靠在门框上看，她抬头笑：“去把你爷爷的眼镜拿来，等下他要挑鱼头。”
爷爷的老花镜压在《成语词典》上，书角卷着，正好翻到“鱼头参政”那页。我捧着眼镜走过去，他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，手指抚过词典上的铅字：“昨天小孙子问我，‘鱼头参政’是不是说鱼的脑袋能当官？我告诉他，咱们家的‘鱼头参政’是你奶奶的锅铲。”
锅铲响的时候，客厅的挂钟指向六点。小侄子背着书包冲进来，书包带还挂着校门口买的糖画，一眼看见餐桌上的鱼，蹦跳着去抓鱼尾：“我要吃鱼尾！我要吃鱼尾！”奶奶拍掉他的手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：“急什么？你爷爷还没坐呢。”
爷爷慢腾腾走过来，手里还攥着词典。他坐定，奶奶把鱼转了个方向——鱼头朝东，鱼尾朝西，这是家里二十多年的规矩。她夹起鱼头，放在爷爷碗里：“你上次住院，我把鱼头冻在冰箱里，怕你想这口。”爷爷的手指抚过鱼眼，指节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：“想起你太奶奶那时候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，过年才能买半条鱼。她把鱼头留给你太爷爷，说‘鱼头是顶梁柱，得扛着家里的天’；鱼尾留给我们几个孩子，说‘鱼尾是小尾巴，得跟着大人走’。”
小侄子啃着鱼尾，油乎乎的手举起来：“爷爷，那太奶奶的成语是不是‘鱼尾雁行’？”爷爷笑了，用纸巾擦他的嘴：“对，你太奶奶没读过书，可她知道，孩子们跟着大人的鱼尾走，才不会走丢。就像去年你爸爸出差，你妈妈熬夜做项目，你抱着我的腿要妈妈，我告诉你‘鱼尾得跟着鱼头’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汤锅里的鱼头汤沸腾了，热气裹着姜香飘过来。我给奶奶盛了一碗，她接过碗，汤勺碰着碗沿：“你们小时候抢鱼尾，现在都成大人了。上次你姐姐回来，特意把鱼头留给你爷爷，说‘鱼头是爷爷的，鱼尾是小侄子的’——这是不是‘首尾相连’？”
爷爷夹了一筷子鱼腹，放进我碗里：“你奶奶说的对。上次我翻词典，看见‘鱼尾雁行’，说是像鱼尾那样排列，我就想起你们小时候排着队跟在我后面去买糖葫芦，小侄子缩在最后，抓着你姐姐的衣角，活像条小尾巴。”小侄子嚼着鱼尾，含糊地喊：“我不是小尾巴！我是大尾巴！”大家都笑了，奶奶的鱼尾纹里盛着光，比桌上的台灯还亮。
挂钟敲了七下，窗外的路灯亮起来。爷爷举起酒杯，里面装的是温好的黄酒：“来，咱们碰一杯。祝咱们家的鱼头永远能扛着天，鱼尾永远能跟着走——这就是咱们家的成语，不是书上的，是锅里的，是手里的，是心里的。”
小侄子举着装可乐的杯子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吉庆有余！”奶奶笑着摸他的头：“对，吉庆有余。”鱼头汤的热气模糊了眼镜，我看见爷爷的眼角湿了，却还在笑；奶奶的围裙上沾着鱼鳞，却擦得干干净净；小侄子的下巴沾着鱼籽，像颗小痣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楼下桂树的香。我喝了一口鱼头汤，鲜得直咂嘴——原来家里的成语从来不是写在书上的，是奶奶刮鱼鳞的声音，是爷爷翻词典的手指，是小侄子抓鱼尾的油手，是汤锅里永远沸腾的热气，是每一顿饭里，从鱼头到鱼尾的牵挂。
厨房的抽油烟机终于开了，声音盖过了客厅的笑声，却盖不住奶奶的话：“明天再买条鱼吧？小侄子还想吃鱼尾。”爷爷应着：“好，买条大的，鱼头留给你，鱼尾留给小侄子。”小侄子跳起来：“我要两条鱼尾！”大家又笑了，笑声裹着鱼头汤的香，飘出窗外，飘进秋夜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