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糖稀香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站在老槐树底下等阿婆的糖稀担子。老槐树的树皮像阿婆的手掌,刻着深浅不一的纹,我摸着树洞里的碎瓷片——那是去年小远摔碎的糖罐,瓷片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稀,硬邦邦的,像块凝固的月光。阿婆的竹担子晃着过来时,铜铃叮铃响。她掀开木盖,琥珀色的糖稀沾着木勺晃出光,我踮着脚伸手,阿婆笑着刮了一勺递过来:“慢着,别沾到袖子。”我舔着指尖的甜,看巷口的梧桐树落下第一片黄叶子,正飘到小远的竹剑上——那小子举着竹剑冲过来,竹梢还卷着梧桐叶的碎渣,喊着“开战啦”,竹剑碰着我的糖稀罐,溅出的甜汁沾在他的白衬衫上,像朵没开全的菊。
“小祖宗哟!”阿婆举着蒲扇拍他的脑袋,从竹筐里摸出块年糕,“把糖稀点在这上面再闹!”我们蹲在门槛上,把糖稀一点一点抹在年糕上,年糕的热气把糖稀融成软糖,咬一口,甜得直眯眼,连风里的桂香都裹着蜜。小远忽然停下,用糖稀在年糕上点了颗星星:“你看,像不像我上次捡的玻璃弹珠?”我凑过去,糖稀星星在阳光下透着光,真像他藏在铅笔盒里的那粒——弹珠里有片蓝色的星空,是他跟隔壁爷爷换的。
后来小远要搬去南方,他走的那天,我攥着那粒弹珠站在老槐树下。他背着书包跑过来,把弹珠塞进我手里:“等我回来,我们再战一场!”出租车的喇叭响,他转身钻进车,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弹珠里的星空晃啊晃,像他哭红的眼睛,像我们一起点的糖稀星星,像阿婆的蒲扇扇出来的风。
现在我依然会在清晨站在老槐树下。风里没有了糖稀香,却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桂香。我摸着树洞里的碎瓷片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——是小远?我转头,看见个穿白衬衫的少年,手里举着竹剑,笑着喊:“接招!”竹梢掠过我的发梢,我忽然想起那年的糖稀,想起阿婆的年糕,想起我们蹲在门槛上点的星星。
风里的桂香更浓了,像那些沾着甜的日子,一点一点钻进心里。我笑着举起手,手里的弹珠闪着光——那粒藏着星空的弹珠,早就在我心里变成了不会化的糖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阿婆的笑声,像小远的喊叫声,像我们一起走过的,每一个有糖稀香的清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