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没有人知道这是谁??????
旧相册第三页夹着张泛黄的照片。纸面边缘卷成波浪,右下角洇着片水渍,像谁不小心洒了半滴茶水。照片里的人站在老纺织厂的红砖墙前,蓝布工装袖口磨出毛边,左手攥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,右手虚虚搭在机器齿轮上。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,睫毛在颧骨投下细碎阴影,嘴角抿着,眼睛却亮得很,像落了星子。我拿着照片问母亲时,她正择菜。莴笋叶上的水珠滚到搪瓷盆里,叮咚响。她眯眼看了半晌,指尖划过照片里的齿轮:“这厂房……像西巷那家老纺织厂,早拆啦。人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挑出片黄叶,“看着眼熟,是不是你王大爷?”
王大爷是住对门的独居老人,去年冬天走的。我记得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每天清晨提个竹篮去早市,篮子里永远卧着个搪瓷缸,装着泡得酽酽的茶。可照片里的人比王大爷年轻太多,工装领口露出半截白衬衫,手腕上还套着串红绳,王大爷从不戴这些。
去社区活动室时,我把照片给李奶奶看。她正和几个老太太打毛线,线团在膝头滚来滚去。“哟,这不是老周吗?”李奶奶推了推老花镜,毛线针在指间麻利地穿梭,“当年厂里最年轻的机修工,手巧得很!谁家收音机坏了,找他准修好。”可旁边的张奶奶摇头:“不对不对,老周下巴有颗痣,这照片上没有。我看像小马,他媳妇当年总来厂里送午饭,穿件碎花褂子……”
她们你一言我一语,说的都是二十年前的名字,像从尘埃里翻出的旧零件。照片里的人始终站在那里,身后的红砖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,远处的烟囱正吐着灰烟。那时的天是灰蓝色的,云很低,鸽子从厂房顶上掠过,翅膀扫过齿轮的阴影。
我把照片放回相册,夹在小学奖状和春游合影之间。窗外的风卷着玉兰花瓣飘进来,落在照片上。有没有人知道这是谁?或许是王大爷年轻时的模样,或许是李奶奶说的老周,又或许,是千万个在厂房里流过汗的年轻人。他们的名字被风带走,可那双握着扳手的手,那亮得像星子的眼睛,早融进了这座城市的骨血里。
照片里的人还在笑,仿佛听见了我们的猜测,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阳光穿过玻璃,在他的蓝布工装上,镀了层薄薄的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