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环里的日子
李丽的家乡被青灰色的山脊线温柔地环抱,六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像片被遗忘的碧玉。晨雾总在卯时漫过村口的老槐树,把田埂晕染成水墨画。她踩着露水走过石板桥时,能听见溪水里碎银似的响动——那是昨夜未干的月光在流淌。春耕时节,父亲的犁铧翻起带着草腥的泥土,田垄上立刻站满白鹭。李丽跟着母亲点种,指尖能触到豆种饱满的弧度,像握着一小捧星星。山风裹着桐花香气掠过,远处传来打柴人的吆喝,在山谷里撞出三两声回音。
学堂在山坳的祠堂里,斑驳的木门上还留着“耕读传家”的刻痕。先生教《论语》时,窗外的竹林总在风里摇晃,把碎金似的阳光筛在泛黄的书页上。李丽最爱描红本上的“山”字,三笔就能勾勒出家乡的轮廓。
夏末暴雨过后,山涧会涨成咆哮的黄龙。李丽和伙伴们蹲在崖边,看浑浊的浪头卷着断木奔涌而下,直到月亮升上西坡,水声才渐渐低成呜咽。这时候就能去河湾摸螃蟹,石板下藏着的家伙总是冷不丁钳住手指,疼得人直跺脚。
深秋的板栗熟了,刺球在地上炸开,露出油亮的褐珍珠。李丽挎着竹篮钻进树林,鞋面上很快沾满足尖的苍耳。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耳畔,惊起几只灰喜鹊,翅膀剪开流云,影子落在她仰起的脸上。
雪落时群山就成了沉睡的巨兽。李丽喜欢趴在窗台上数屋檐垂下的冰凌,像一串串透明的獠牙。炭火盆在堂屋噼啪作响,母亲纳鞋底的麻线穿过厚厚的棉絮,把冬日的漫长缝进细密的针脚里。
年三十的爆竹声会惊醒整个山谷。李丽跟着哥哥去贴春联,红纸上的墨字在雪光里泛着暖光。远处山顶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,仿佛天空撒下的盐粒,落在六十多平方公里的掌心,也落进每个山民的年轮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