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滚过岁月的“gǔn dòng”》
巷口的老槐树漏下光斑时,我正蹲在青石板上看小远滚弹珠。他捏着玻璃弹珠的指节泛着粉,手腕一抬,弹珠“叮”地撞开碎瓷片,顺着石板的纹路往墙根窜——那轨迹里藏着股子野劲儿,像极了我小时候攥着弹珠往巷尾冲的模样。风裹着槐花香飘过来,我听见小远喊:“快看!它gǔn dòng得比上次远!”
忽然就想起外婆的藤椅。那把藤椅的滚轮是铜做的,磨得发亮,外婆总坐在门口剥毛豆,藤椅跟着她的动作慢慢摇,滚轮蹭着青石板发出“吱呀”的响,像在和“gǔn dòng”这个词撞韵。我蹲在她脚边剥毛豆,看她的银簪子随着藤椅的摇晃晃出碎光,她会把剥好的毛豆塞进我手里:“慢点儿,别碰着滚轮——它正gǔn dòng呢。”后来外婆走了,藤椅还在门口,我偶尔坐上去,滚轮还是那样慢慢转,像在替她把岁月往回滚,滚到我啃着烤玉米蹲在她脚边的下午。
小学三年级的夏天,我背着书包往家跑,书包带断了,课本“哗啦”散在柏油路上。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,我的数学书裹着作业本往坡下滚,我追着跑,凉鞋踩在烫人的路面上,听见课本翻页的声音混着自己的喘气声,像在念“gǔn dòng”的拼音——gǔn是课本翻页的脆响,dòng是我踩在路面上的闷响。最后我扑在坡底的草堆里,抱着课本抬头,看见天上的云也在慢慢滚,像被风推着的棉絮,把整个夏天的热都滚成了汗津津的甜。
中学学骑车时,我总摔。那天傍晚,我扶着自行车在巷口练,爸爸站在后面扶着后座,说:“眼睛往前看,车轮会自己gǔn dòng。”我咬着牙踩踏板,风灌进衣领,忽然听见爸爸喊:“我松手了!”我吓得一哆嗦,却看见车轮还在转,转得越来越快,把巷口的梧桐树影都转成了模糊的绿。我骑着车往巷尾冲,听见风里飘着自己的喊叫声,像在和“gǔn dòng”一起跑,跑过了放学路上的便利店,跑过了卖冰棍的老太太,跑过了整个蝉鸣的夏天。
上个月加班到深夜,我在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。老板掀开锅盖,热气“呼”地涌出来,锅里的萝卜和海带在汤里滚,汤面泛着细碎的泡,像在跳“gǔn dòng”的舞。我捧着纸碗站在便利店门口,闻着汤里的酱香味,忽然想起外婆的粥锅。外婆熬的小米粥总是滚得很匀,粥面飘着米油,她会用勺子搅一圈,说:“等粥gǔn dòng三次,就能喝了。”那时候我总嫌慢,现在才明白,原来“gǔn dòng”是要等的——等粥滚三次,等车轮转稳,等弹珠滚到墙根,等岁月把所有的急都熬成暖。
小远的弹珠滚到了墙根,他蹦跳着跑过去捡,喊我:“姐姐,你看!它滚到蚂蚁洞旁边了!”我走过去,看见弹珠在墙根的青苔上,折射着月光,像把整个童年的光都装在了里面。风里又飘来槐花香,我听见小远的声音:“姐姐,你小时候也这么滚弹珠吗?”
我蹲下来,摸着弹珠的凉:“是啊,我小时候,也总跟着‘gǔn dòng’的声音跑。”
风把我们的声音吹得很远,吹过老槐树,吹过藤椅,吹过柏油路,吹过所有正在滚的、曾经滚的、将要滚的岁月——原来“gǔn dòng”从来不是一个词,是弹珠的光,是藤椅的摇,是车轮的转,是粥锅的热,是所有不肯停下的、正在向前的模样。它藏在每一个流动的瞬间里,等着我们蹲下来,轻轻说一声:“看,它在gǔn dòng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