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的光
清晨的雾裹着山尖的时候,我看见龙从云堆里钻出来。它的鳞片是琉璃烧的,第一片碰着朝阳的瞬间,红釉先亮起来,像铁匠炉里刚淬过火的铁,带着烫人的温度;接着是金,像灶上熬了半夜的麦芽糖,甜丝丝地漫开;再是蓝,像村头老井里的水,清得能照见云的影子。光芒从鳞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雾戳出一个个亮洞,洞眼里落着细碎的光,打在我仰起的脸上,痒得像奶奶种的凤仙花花瓣。
小时候看舞龙是在正月十五。村部的广场上堆着扎了半个月的龙——竹篾编的骨架,糊着红绸,每一节都挂着灯笼。爷爷举着龙尾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晒黑的手腕,上面还留着去年割稻子的划痕。锣鼓响起来的时候,龙首先动了,引龙的人举着彩球,龙嘴跟着咬,灯笼的光就从龙嘴里喷出来,照得引龙人的脸像涂了蜜。接着龙身扭起来,一节跟着一节,灯笼的光连成线,像一条会发光的蛇,绕着广场转圈圈。我挤在人群里,仰着头追龙的影子,直到脖子发酸,才看见爷爷的脸—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子里裹着龙身的光,顺着皱纹流下来,把下巴的胡子都打湿了,却笑得比谁都亮。
后来去城里读书,在博物馆看见过一条瓷龙。它蜷在玻璃柜里,釉色是祭红,像凝固的血,又像烧到最旺的火。龙的眼睛是用金粉点的,隔着玻璃看,居然像在眨——我突然想起爷爷的手,他的手满是老茧,却能把竹篾编得比头发还细,能把红绸糊得没有一点褶皱。那时他总说:“龙是咱的光。”我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龙灯的光比路灯亮,比星星暖。直到那天在博物馆里,看见瓷龙的光穿过玻璃,落在我手背上,我才突然明白——爷爷说的光,不是灯笼的光,是竹篾里的劲,是红绸里的暖,是举着龙尾时,手心的温度。
去年冬天回家,爷爷已经走了。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摆着他的象棋盘,棋盘上刻着龙纹,是他用锥子一点一点扎的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龙纹的线条里都是光,像爷爷的手指,在棋盘上划来划去。我坐下来,摸了摸棋盘上的龙,指尖碰到锥子扎的凹痕,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下棋,说“龙走直线,像做人要直”,说“龙能翻云,像做事要敢”。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,我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——是村里的年轻人在舞龙,龙身的灯笼换成了LED灯,比从前更亮,更闪,像一条会飞的光带。我站起来,看见龙身绕着老槐树转,光芒穿过树叶,落在棋盘上的龙纹里,落在我手背上,落在脚边的草叶上——原来爷爷说的光,从来都没走。
今晚的月亮很圆,我坐在院子里吃月饼。奶奶端来一碗桂花茶,茶碗上印着龙纹,是她去年冬天织的桌布上的花样。月光落在茶碗里,龙纹的线条里都是光,像龙在茶里游。我端起茶喝了一口,桂花香裹着月光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像小时候爷爷举着龙尾时的温度。远处传来舞龙的锣鼓声,比去年更响,更亮。我走到门口,看见龙灯从巷口过来,龙身的光像一条河,流过来,流过去,把整个村子都裹在里面。孩子们追着龙灯跑,笑声里都是光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我突然想起清晨的山尖,想起云堆里的龙,想起它鳞片上的光。原来龙的光,从来都不是天上的,不是博物馆里的,不是画里的——是爷爷的手,是奶奶的茶,是村里人的锣鼓,是孩子们的笑声。是每一个举着龙尾的人,每一个追着龙灯跑的人,每一个把龙纹刻在棋盘上、织在桌布上、印在茶碗上的人。他们把光接过来,传下去,像龙的鳞片,一片连着一片,永远都亮,永远都热,永远都——光芒四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