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里的一声问
耳机里随机切到那首歌时,我正站在傍晚的公交站台。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踝,歌声像一把钝刀,在暮色里慢慢割开什么——\"如果有一天,我老所依……\"调子是沙哑的,带着点嘶吼的尾音,不像在唱歌,更像在问。问谁呢?问风,问路过的车灯,还是问那个正低头刷手机的自己?我抬头看天,灰云压得很低,几只晚归的鸟掠过楼顶,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,和歌里的鼓点奇妙地合在一起。
想起去年冬天在小区门口遇到的老张。他总坐在石墩上,膝盖上盖着褪色的军大衣,面前摆着个搪瓷缸,里面有时是几个硬币,有时是空的。有次我买了热包子递给他,他抬头笑,牙齿掉了大半,说年轻时在工地上扛过钢筋,\"那时候能吃三个馒头,现在一个都费劲\"。他说儿子在外地,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,\"老了,没用了\"。当时没觉得什么,此刻歌声里的\"老所依\",突然就和他浑浊的眼睛重合了。
歌还在唱,\"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\"。春天……我想起老家后院的桃树,每年三月开花,粉白的花瓣落满石阶。小时候爷爷总在树下编竹篮,阳光漏过叶缝,在他银白的头发上跳跳荡荡。那时候觉得春天是永远的,老去是故事里的事。可现在,爷爷的竹篮早就蒙了灰,桃树也被台风拦腰折断,只剩半截树干,像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车来了,人群涌上去。我没动,看着车门开了又关,引擎声混着歌声飘远。\"老所依\"这四个字,像颗石子投进心湖,荡开的涟漪里,有老张的搪瓷缸,有爷爷的竹篮,还有此刻自己握着手机的手——指节已经开始有细纹了。原来我们都在时间里赶路,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路口,会不会突然被问一句:如果老了,你要去哪里?
风又起,吹乱了刘海。耳机里的歌声停了,站台只剩风声。远处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里,好像有数个影子在走,年轻的,年老的,都在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春天,或者冬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