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CD里的桂香》
雨丝裹着暮色爬进窗户时，我正蹲在储物间翻旧物。纸箱底层的CD机突然发出细碎的电流声，像是谁轻轻碰了碰记忆的开关——旋即，熟悉的旋律漫出来：\"原谅我没说，那声抱歉卡在喉咙，像未寄的信，沉在邮筒最深处的秋。\"
是林小满当年送我的那张《原谅》。CD盒上还留着她的指甲印，高三冬天我把CD掉在雪地里，她蹲下来捡时，冻红的指尖刮过塑料壳，留下一道浅白的痕。那时我们刚闹别扭：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钢笔丢了，翻遍课桌没找到，看见她文具盒里躺着支一模一样的，红着眼眶骂她\"小偷\"。她张着嘴，睫毛上还沾着早晨的霜，像只受了惊的鹿，半天只说出一句\"不是我\"。
后来钢笔在我书包夹层里找到时，已经弯了笔尖——是我自己上周跑操时撞在栏杆上压的。我攥着钢笔站在走廊里，看见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室出来，发梢沾着桂花香教室后面的桂树开了，她总爱捡几朵夹在笔记本里。我张了张嘴，却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支新钢笔，笔帽上刻着我名字的缩写，递过来时手还在抖：\"我、我攒了两周早饭钱买的...你上次说笔总断墨...\"
那支钢笔我用到现在，笔帽上的刻痕被摸得发亮。CD机里的歌转到副歌：\"原谅是落在手心里的光，照见当年没说的慌。\"我想起毕业那天，她举着一枝桂花站在我家楼下，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，鼻尖冻得通红。我躲在窗帘后面，看见她把桂花枝放进我家信箱，然后蹲在台阶上画圈，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太阳，才抱着书包跑开。后来我拆开信箱，桂花枝里夹着张便签，字迹还是她惯常的软乎乎：\"我早原谅你啦，钢笔是我托隔壁班同学从文具店带的，你写作文时总嫌笔重。\"
抽屉最里面的信封还在，邮票是当年的兔年生肖，我写了\"林小满收\"，却始终没敢寄出去。信纸边缘被我揉得发皱，最后一行字是：\"其实我那天看见你哭了，躲在走廊转角的柱子后面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我家楼下被雨淋湿的小猫。\"CD机里的歌还在唱，\"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都变成雨，打在旧窗台\"，窗外的雨正好滴在窗沿，发出细碎的响，像当年她哭时的抽噎声。
我伸手摸了摸CD机背后的刻痕——是她用圆规尖刻的\"要勇敢\"，刻得很浅，却像根小刺，这些年总在我想起她时，轻轻扎我一下。手机屏幕亮起来，是班长发的同学会通知，下面附了张旧照片：高三毕业照，我站在第三排，她站在我左边，笑着比了个\"V\"，桂花香从照片里飘出来似的。我鬼使神差地翻出她的微信，对话框还停在去年她发的：\"我养了只猫，像你当年捡的那只流浪猫，叫小满。\"我输入\"我昨天翻到你送我的CD了\"，想了想，又加上一句：\"当年的钢笔，我还在用。\"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，CD机里的歌正好唱到：\"原谅是风，吹过旧时光的裂缝，把未说的话，都吹成春天的风。\"雨突然停了，阳光穿过云层，照在CD机上，反射出一道光，落在我手背上。手机震动，是她的回复：\"我就知道你会翻到！我上周还在找当年的桂花枝呢，居然在抽屉里找到了，干了的桂花还香着。\"后面跟着个猫咪的表情包，正是她朋友圈里的那只，歪着脑袋，眼睛圆溜溜的。
我望着窗外刚抽芽的梧桐树，想起当年她站在树下的样子：桂花落在她发梢，像撒了一把星星，她冲我笑，眼镜片上的哈气模糊了她的眼睛，却没模糊她的笑。风从窗户钻进来，带着青草香，我回复\"晚上一起去吃高中门口的糖水吧？\"，她秒回\"好呀！我要红豆双皮奶，加两颗芋圆！\"
CD机还在转，旋律飘得满屋都是。我伸手关掉它，旧时光的碎片在空气里晃了晃，然后落在了阳光里。桌上的钢笔静静躺着，笔帽上的刻痕泛着光，像当年她递过来时，眼里的星星。楼下传来电动车的鸣笛，我抓起外套出门，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，像极了那年夏天，她站在桂树下，笑着说\"我原谅你啦\"时，吹过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