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君妍
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,像她案头那支用了半载的狼毫,晕开的墨迹里藏着未写的信。窗外的海棠落了满地,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,倒像是谁哭红了的眼眶。她伸手接了一片,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意,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,他说的那句“明日若晴,同去看城南的牡丹”。镜台上的螺钿妆盒半开着,里面躺着支银簪,是去年他寻遍苏州城才找到的,簪头的珍珠圆润,像他看她时的眼睛。她拿起眉笔,蘸了青黛,细细描着眉峰。记得初见时,他笑她眉如远山,说“这眉该是为懂它的人画的”。那时她不懂,只觉得这世间男子的话,多半是春风里的柳絮,飘着飘着就散了。可如今对着镜子,一笔一画都像是在描摹心事——这眉,这唇,这身月白的衫子,究竟是为谁添了颜色?
昨夜他在书房翻书,烛光映着他的侧脸,鬓角有根白发,她伸手想去拔,他却握住她的手,说“江山万里,不及你腕间的玉镯”。那时她忽然懂了,懂了为何有的人会说“宁负天下,不负一人”。若这世上没有他,这江南的烟雨,塞北的风雪,又与她何干?长安的繁花,洛阳的牡丹,不过是画纸上的风景,没有温度,没有心跳。她曾以为自己是株自在的野草,风一吹就随处扎根,直到遇见他,才知道自己原是朵需人灌溉的花,离了那束目光,便会慢慢枯萎。
案上的信终究没写,墨迹在纸上晕成一片模糊。她想起他出征前,站在城门口,红袍猎猎,说“等我回来,带你去看敦煌的壁画”。那时她没哭,只笑着说“你若不回,这长安的桃花,我便再也不看了”。他听了,忽然将她拥入怀中,声音带着颤:“傻丫头,这天下若是没有你,我守着它做什么?”
原来所谓“天下”,从来不是地图上的疆域,不是史书里的功过,而是那个在烟火人间里,愿意为你描眉,为你温酒的人。他在,山河便有了颜色;他不在,日月都失了光彩。就像这满院的海棠,开得再盛,若人驻足,也不过是一场寂寞的红。而她这月貌花容,这婉转心思,从来都只为他一人妍。
窗外的雨停了,天边透出微光。她将银簪插上发髻,理了理衣衫,推门而出。城南的牡丹该开了,他说过,最美的花,要和最懂的人一起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