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里的烟火与行舟
清晨的风裹着扁豆香钻进窗户时,我正扒着厨房门框看外婆择菜。她指尖捏着豆荚,指腹蹭掉绒毛,绿莹莹的扁豆堆在竹篮里,像撒了一地小翡翠。墙根斜靠着根竹扁担,竹片泛着蜜色的光,那是去年秋天外婆挑我去赶庙会时磨的——当时我坐在扁担一头的竹筐里,啃着糖人看她一步步走在青石板上,扁担“吱呀”晃着,把糖人的甜晃得满街都是。“去把院儿里的被子收了。”外婆把择好的扁豆倒进盆里,水珠溅在她蓝布围裙上,晕开小圆圈。我抱着扁扁的小毯子跑出去,晒了一上午的毯子软乎乎的,像晒透太阳的棉花糖,叠起来时边角压得平平的,像片被揉皱又展平的银杏叶。
午后的河岸边飘着芦絮,老王头的扁舟正顺着水流晃过来。船身是老杉木做的,窄窄扁扁,像片从树上落进河里的梧桐叶,船桨划过水面,搅碎了天上的云影。他看见我,把船桨往船舷上一磕,笑着喊:“丫头,要坐舟不?”我踩着河埠头的青石板跳上去,船身微微晃了晃,像坐进了一片会动的云里。渔篓里的鲫鱼扑棱着尾巴,鳞片闪着银光,比我上次在集市上看到的还鲜活。
傍晚外婆要挑被子去屋顶晒,她踮着脚把扁担钩住被子角,另一头挂着我的小枕头,竹扁担压在她肩膀上,压出淡红色的印子,像片扁扁的枫叶。我跟着她爬楼梯,看她把被子铺在晒衣绳上,风一吹,被子鼓起来又塌下去,像只想飞却飞不高的扁蝴蝶,翅膀上沾着阳光的味道。
吃饭时妈妈端上炒扁豆,油亮的豆荚裹着蒜末,咬一口脆生生的,豆香裹着蒜香漫开。“这扁豆是你外婆用扁担挑回来的,从菜园子到家里,二里地呢。”妈妈夹了一筷子给外婆,外婆笑着摆手,肩膀上的红印子还没消,像朵开在皮肤上的小花儿。我摸着自己的肩膀,想象着扁担压在上面的重量,忽然觉得那根竹扁担不是工具,是外婆系着烟火气的绳子,把菜园子的绿、糖人的甜、被子的暖,都串成了日子的模样。
睡前妈妈拿出桃木雕的首饰盒,扁扁的盒子像块小烧饼,盒盖刻着缠枝莲。她掀开盖子,里面躺着只银镯子,内侧刻着“扁诸”两个——那是外婆的爷爷打给外婆的,听说“扁诸”是古代的剑名,外婆的爷爷是打铁匠,说要给孙女打个“有剑胆的镯子”。我摸着镯子上的刻痕,凹凸不平的,像在摸一段旧时光,摸得到铁匠铺的火星子,摸得到外婆小时候捧着镯子跑的模样。
窗外的河面上,老王头的扁舟还亮着灯,灯光摇摇晃晃,像颗掉在水里的星星。我抱着扁扁的首饰盒,闻着盒子里的檀香味,想着明天要跟老王头去坐扁舟——要去摘河对岸的芦苇花,那花也是扁扁的,像支支小笛子,能吹出风的声音;要去看河底的螺蛳,壳儿扁扁的,像撒在水里的小纽扣;要让老王头教我划桨,把船划成一片会动的扁叶子,顺着水流漂到云里去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得首饰盒的盖子轻轻动了动,吹得我怀里的毯子晃了晃,吹得河面上的扁舟更轻了。我摸着扁扁的首饰盒,忽然觉得“扁”这个真奇怪,它可以是挑着烟火的扁担,可以是裹着香气的扁豆,可以是飘在水上的扁舟,可以是藏着故事的镯子——它像根线,把日子的烟火、江湖的诗意、旧时光的温度,都串成了让人安心的模样。
月光漫进来,落在首饰盒上,落在我怀里的毯子上,落在窗外的扁舟上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竹扁担“吱呀”的响,听见扁舟划过水面的声,听见外婆择扁豆时的脆响——那些声音裹着“扁”的温度,像潮水一样漫过来,漫过我的枕头,漫过我的梦境,漫成了一个软软的、扁扁的、满是烟火气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