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墙下的广播声
故宫的太和门广场永远像个被打翻的蜜罐,攒动的人头里裹着南腔北调,红墙黄瓦被晒得发烫,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喧嚣。突然,广播喇叭里响起清亮的女声,像块石头投入滚水:“请刘建国先生听到广播后速到中和殿台阶处,您的母亲张桂英在此等候。重复,刘建国先生……”声音在殿宇间撞出回声,不少人停下脚步抬头找喇叭的方向。穿蓝布衫的张桂英站在汉白玉栏杆边,手里紧紧攥着半瓶没喝的矿泉水,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人群里望,皱纹里沁出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脚边放着个花布包,拉链没拉严,露出半截红色的老年证——照片上的人梳着齐耳短发,眼睛亮得很,不像此刻这样,眼神里全是慌。
“导游呢?”旁边有游客忍不住问。张桂英听见了,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,只拿手往东边指了指。顺着那个方向望去,三十米开外,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正举着小旗子,背对着这边,声音透过麦克风断断续续飘过来:“……此处是中和殿,面阔五间,单檐四角攒尖顶……”他讲得飞快,像在赶火车,身后跟着一串游客,有人举着手机拍斗拱,有人低头看导航,队伍拉得老长,尾端几个老太太被落在后面,正互相搀扶着喘气。
广播又响了一次,这次是找个小孩:“请四年级二班的王朵朵小朋友到乾清门广播室,您的导游在等您。”队伍里有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突然“哇”地哭出来,她妈妈赶紧抱起她,顺着人流往前挤,一边挤一边喊:“导游!导游!我们朵朵在这儿!”前面的灰T恤导游似乎没听见,还在说:“接下来我们去御花园,大家跟上,别掉队!”话音刚落,他已经转身往东边的通道走,小旗子在人群里一晃一晃,像个游走的信号塔。
张桂英终于等到了儿子刘建国,男人跑得满头大汗,看见母亲就急:“妈,您怎么不等我?导游说集合您跑哪儿去了?”张桂英跺脚:“我没跑!是他走太快!我刚想问问那柱子上的龙有几只爪子,一转头人就没影了!”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插嘴:“我们团导游也是,讲跟念稿子似的,刚说‘前面是保和殿’,人就没影了,我拿着票根问他在哪儿集合,他头也不回说‘跟着旗子走’——这旗子跟泥鳅似的,谁跟得上?”
说话间,广播里又传来找人的声音,这次是找个丢了背包的游客。阳光斜斜地照在太和殿的金顶上,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灰T恤导游的声音还在远处飘:“御花园到了,大家自由活动二十分钟……”队伍里有人低头看表,有人急忙给家里打电话:“妈,您别乱走,就在那棵柏树下等我,导游靠不住……”
红墙根下的广播声还在断断续续响着,像根没拧紧的水龙头,滴出一串又一串慌张的寻人启事。远处的角楼在暮色里显出轮廓,飞檐翘角勾着最后一点金光,而广场上的人潮还在涌动,每个人都攥紧自己的包,盯着前面若隐若现的小旗子,生怕下一个被广播点名的,是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