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夫妻混住房的夜晚,总在钢筋水泥的余温里开始。十几平米的板房被布帘隔出四五个空间,每个格子里挤着一对夫妻。男人的鼾声、女人的咳嗽、隔壁婴儿的夜啼,混着窗外塔吊的轰鸣,在铁皮屋顶下撞出沉闷的回响。
老李和媳妇的“房间”只有一张木板床,床脚堆着安全帽和胶鞋。白天在工地上扛钢筋的老李沾床就睡,呼噜声像破旧的风箱。媳妇总在他打起呼噜后才敢躺下,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缝补磨破的工服。布帘薄得像纸片,隔壁夫妻的私语、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,都清晰得如同在耳边。
后半夜起风时,板房会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有次暴雨,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,媳妇用搪瓷盆接着,滴答声和老李的呼噜声此起彼伏。她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蜘蛛网,盘算着下个月给儿子寄学费的钱。窗外的月光透过铁皮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像工地未拆的脚手架。
年轻的小夫妻总在熄灯后偷偷说会儿话。男孩给女孩讲老家的玉米地,女孩用手机放舒缓的音乐,却总被远处突然响起的挖掘机声打断。他们紧紧搂着对方,仿佛这样就能把世界隔在布帘之外。直到隔壁的大爷开始咳嗽,他们才像受惊的鸟,瞬间安静下来。
凌晨四点,最早起的瓦工已经在门口洗漱,金属脸盆碰撞的声音刺破了短暂的宁静。老李的媳妇轻轻推醒丈夫,两人摸黑穿衣服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布帘被拉开一条缝,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,新的一天开始了,昨夜的困顿和疲惫,都被揣进贴着胶布的工具包。
工地的夜总比城市短,混住房里的睡意也总是浅的。但每当晨光爬上锈迹斑斑的窗棂,那些蜷缩在硬板床上的身体又会准时苏醒,带着昨夜未消散的疲惫,走向尘土飞扬的工地。他们的睡眠,像被揉皱的工地图纸,虽然充满折痕,却总能在白日的劳作中被悄悄抚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