覆水难收属丑牛
春墒里翻起的泥土还带着冰碴，老黄牛已套上犁铧。它从不会回头看身后的犁痕，蹄印深深嵌进泥里，像一行法涂改的诗。农人说牛性最犟，撒出去的蹄子便再收势，正如泼在田埂上的水，渗进龟裂的大地就成了永恒。它记不得自己饮过多少条溪流，每一次低头喝水都像在履行某种古老的契约。水漫过唇齿的瞬间，便与身体里的血脉融在一起，再难析出。就像它从不计算走过多少里山路，驮过多少担柴禾，那些被磨平的蹄甲是岁月刻下的印章，盖在生命的扉页上，再也揭不下来。
冬日的寒塘结了厚冰，牛在岸边刨出的脚印转眼被雪填满。它曾见过春水消融时，冰块顺着河道撞碎成万千银片，却没有一块能重新凝结成原来的样子。就像它脖颈上磨出的厚茧，是数个日出日落与缰绳较劲的证明，即便卸下轭具，那些伤痕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
牛车载着谷穗走过石板桥时，轮子发出吱呀的呻吟。车辙在雨后的泥路上蜿蜒成河，再烈的日头也晒不干那些蜿蜒的痕迹。就像它年轻时在斗牛场上留下的伤疤，即便鬃毛已染上白霜，每到阴雨天，旧伤仍会隐隐作痛，提醒着某场法重来的角斗。
月亮升起来时，牛卧在圈里反刍。胃里的草料在月光下散成细碎的星芒，每一根草都曾在某个清晨被它啃食，从此脱离了泥土，成了生命的燃料。就像它眼角的皱纹，是数次眨眼间积攒的光阴，每一条都通向再也回不去的昨天。
当最后一片秋叶落在牛背上，它缓缓抬起头。远处的山峦正在褪去青衫，就像它身上的毛，一年比一年稀疏。但它踏出的每一步依旧沉稳，仿佛知道这世间所有的行走都是单程的旅途，正如泼出去的水，落地即生根，再也寻不回最初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