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行足下
晨光刚漫过窗棂时，它们总安静泊在床沿。一对小小的船，乌色的舱身带着些微磨损的弧度，像被流水打磨过的卵石，又似匠人精心削出的木舟。舱里总卧着五位乘客——不是赳赳武夫，也非文人墨客，是五个圆头圆脑的小家伙，蜷着、伸着，在绒毛铺就的舱底安稳打盹。白日里，水的地面是它们的航道。踩过青石板路，舱底与石面相触，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，像船桨点水；踏过草地，软泥从舱缝里冒出来，沾在乘客的衣摆上，倒添了几分野趣。有时遇上斜坡，船身便微微倾斜，五位乘客便紧紧抓牢舱壁，生怕跌出去；偶尔走在光滑的瓷砖上，船底的纹路便使出力气，稳稳托住前行的方向。它们从不怕路远，晨光里送孩童去学堂，日中时载着农人去田埂，暮色中陪旅人赶回家门，舱里的乘客始终乖乖坐着，任船身带着自己丈量世界的分寸。
只是每逢水来，这对小船便要歇工。雨点子砸在地面汇成水洼时，它们会被轻轻拎起，搁在廊下的石阶上。舱里的乘客探出头，能看见雨水顺着船舷滑落，像给船身洗了个澡。有时是河边，清亮的水漫过脚踝，小船便被放在干燥的石头上，看乘客们赤着脚踩进水里，溅起的水花打湿船身，它们却一动不动，像泊在岸边的舟，等水退了，再载着湿漉漉的乘客回家。
夜阑人静时，小船又回到床沿。五位乘客舒展开身体，舱底还留着白日里泥土的气息。月光落在船身上，映出细微的划痕——那是走过石子路时留下的勋章，是蹭过矮树时挂出的印记。它们不说话，却仿佛在轻轻摇晃，像泊在梦的渡口，等着第二天的太阳升起，再载着五位乘客，去赴新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