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的重量
阿明七岁那年在老宅后院的古井边被蛇咬了。那蛇通体雪白,咬在他的脚踝上,留下两个细小的牙印。他昏死过去,醒来时伤口已经结痂,只是从此左手手腕内侧多了一道蜿蜒如蛇形的淡红色胎记。十五岁那年,村里闹瘟疫,阿明的阿爷高烧不退,迷迷糊糊中抓着他的手啃咬。阿明挣脱时,手背被牙尖划破,血珠渗出来,滴进阿爷半张的嘴里。第二天,阿爷竟能下床劈柴了,原本花白的头发根处冒出青丝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邻村一个垂危的地主派人来,捧着金元宝跪在阿明家门口。阿明娘连夜把他塞进后山的窑洞,用铁链锁了门。地主家的打手在山里搜了三天,最后在溪边找到昏迷的阿明——他为了躲雨摔下陡坡,额头磕破了,血滴进溪水里。下游洗衣服的两个村妇喝了溪水,当天就扔掉了拐杖。
阿明开始频繁地做噩梦,梦见数人张着干裂的嘴朝他扑来。他用布条紧紧缠住手腕,却在割草时被镰刀划破掌心。血滴在草地上,来年春天,那片草长得比人还高,葱郁得发黑。
有游方道士路过,说他是白蛇托生,血里带着千年的精气。这话被路过的货郎听见,传到了城里。那天阿明在菜地里浇水,看见远处尘土飞扬,十几匹快马朝村子奔来。他扔下水桶就跑,身后传来娘的哭喊声。
他躲进当年被蛇咬的古井,浑身发抖。井水漫过脚踝,他看见水面映出自己的脸,左手腕的蛇形胎记红得像要渗出血来。井外传来铁器凿石头的声响,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
月光从井口漏下来,照在水面上。阿明想起七岁那年,那条白蛇在月光下游进井里,消失不见。他现在才明白,有些债,从被咬的那一刻起,就定要用一生来偿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