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爷爷的旧书箱前翻书时,指尖忽然碰到个生僻字——左边一个“目”,右边两个“火”叠着,凑成个“睒”。纸页泛着旧书特有的黄,那字像被阳光晒软了边角,我对着光眯起眼,忽然听见背后的藤椅吱呀一声。
“爷爷,这字念什么呀?”我举着书扭头,爷爷正端着青瓷茶盏,茶烟绕着他的白头发飘。他放下杯子走过来,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抚过书页,指腹蹭过“睒”字时顿了顿:“念shǎn。”
院子里的蝉正叫得热闹,梧桐叶把阳光剪得碎碎的,落在他手背上。爷爷忽然牵起我的手往门外走,走到老枣树下才站定——午后的太阳裹着热意砸下来,枣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光斑,在我手心里跳来跳去,像撒了把会发光的小虫子。“你看。”爷爷抬着下巴指树叶,“光儿不是直直落下来的,是一下明、一下暗,像眼睛眨呀眨——这就是睒。”
我蹲在地上看那些光斑,它们顺着叶脉的纹路爬,爬到蚂蚁的触须上,爬到我膝盖的补丁上,连爷爷的布鞋尖都沾了两三点。风一吹,树叶晃了晃,光斑就跟着晃,像谁藏在树后面调皮地按手电筒开关。“那要是没有光呢?”我仰起脸,爷爷正摸着枣树干上的疤,那疤是我去年爬树蹭的,现在结了深色的痂。“夜里点蜡烛,风来的时候,烛火忽闪忽闪的,也是睒。”他说,“还有你奶奶缝衣服的针,穿线时眯着眼睛,睫毛扫过眼角,那点影子动,也是睒。”
后来我在《楚辞》里读到“睒睒出兮东方”,瞬间就想起老枣树下的光斑。那天清晨我跟着爷爷去摘黄瓜,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云堆里漏出一点光,先是淡粉,再是橘红,像谁揉着眼睛慢慢醒过来——那光不是一下蹦出来的,是一点一点渗出来,渗过云的缝隙,渗过屋瓦的棱,最后落在菜畦的黄瓜花上。爷爷蹲在垄沟里拔草,回头看见我盯着天看,笑了:“你看,太阳在睒呢。”
现在我再翻那本旧书,“睒”字旁边还留着爷爷的铅笔印——他当年用削得尖尖的铅笔,在字旁边画了片小小的树叶,树叶下面画了三个光斑。纸页已经脆了,我不敢用力翻,怕碰碎那些铅笔印。窗外的梧桐叶又晃起来,阳光穿过玻璃落在“睒”字上,那字忽然亮了亮,像爷爷当年的茶盏里晃着的茶烟,像老枣树下跳着的光斑,像烛火旁奶奶眯着的眼睛。
风掀起书页,“睒”字上的阳光晃了晃。我忽然听见院角的蝉鸣,和当年的声音一模一样——像爷爷的声音,像光斑跳着的声音,像太阳慢慢醒过来的声音。我对着字笑了笑,伸手接住一片落进来的梧桐叶,叶纹里藏着两三点阳光,正顺着我的指缝,慢慢睒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