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对两言,是二
秋深了,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,枝桠在暮色里支棱成稀疏的网。他站在巷这头,她在那头,隔着半巷青石板路,像一道没说的话。风从巷尾钻进来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飘到两人脚边。他该说些什么的,比如「天冷了,加件衣裳」,或者「那盆兰草,你走后开了三次花」。可话到嘴边,却像被风冻住,凝成了白汽,呼出来,又散了。她也没动,眼帘垂着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
谁都没说话。
路灯光从头顶漫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并排贴在青石板上。是两道平行的线,不交叉,也不远离,就那么静静躺着,像算盘上挨着的两颗珠子,又像宣纸上没蘸墨的两笔横画。
远处有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飘过来,甜香混着冷意,漫进巷子里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们也是这样站着,他手里提着一袋刚炒好的栗子,烫得直换手,她笑着抢过去,剥开一颗塞进他嘴里。那时的话多,像漏了的米袋,哗啦啦淌出来,全是热气。
可现在,米袋空了。
她忽然动了动,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紧了紧。这个动作,他记得。以前每次起风,她都会这样,指尖在颈间绕个圈,像给时光打了个结。他的手指也跟着动了动,想替她拢一拢,却停在半空——隔着的那半巷路,忽然变得像隔着一条河。
影子还在地上躺着,两道,不长,不短,像两个安静的「一」,肩并肩靠着。没有重叠,没有交错,就那么相对着,像两扇关着的门,门里门外,都是沉默。
卖栗子的吆喝声远了,巷子里只剩下风掠过时的轻响,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,一吸一呼,像钟摆的左右,不紧,不慢。
他忽然觉得,这沉默里藏着一个形状。不是圆,圆太满了;不是方,方太硬了。就是两道线,平行着,安静着,像他和她此刻的位置,像他们之间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——最终都凝在了地上那两道影子里,是「二」。
风又起,卷起一片更大的枯叶,从两人飘过去。影子晃了晃,又静下来。还是两道,不多,不少。
他和她,相对两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