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鸟归,是春深时的一场信约
青瓦上的霜痕刚被风揉碎,巷口老槐树的芽苞还裹着鹅黄,燕子的剪影已经划开了晨雾。它们斜斜掠过墙根的青苔,掠过井台边晾着的蓝布衫,最后停在王阿婆屋檐下的木梁上——去年的泥窝还在,只是多了些雨打后的裂纹,燕子用喙轻轻啄了啄,像在和老邻居打照面。\"玄鸟归了。\"王阿婆端着陶盆出来倒淘米水,抬头望了眼梁上的影子,嘴角的皱纹堆成了花。灶台上的竹筐里,花生种正晒着太阳,壳儿裂出细缝,漏出里面粉白的仁儿;墙根的韭菜刚割了一茬,新冒的叶尖儿沾着晨露,比去年的更嫩些。村里的汉子们扛着锄头往田埂走,路过阿婆家的篱笆,都会停步问一句:\"阿婆,南瓜籽晒好了没?\"阿婆笑着应:\"等玄鸟把窝垒好,咱们就下种。\"
其实不用问的。玄鸟归的日子,田埂上的野蔷薇刚开第一朵,河岸边的芦笋正往上蹿,连灶上的粥都熬得比冬天更稠——米是去年的晚稻,加了把新挖的荠菜,熬着熬着,香气就漫出了院子,裹着燕子的呢喃飘得很远。孩子们举着竹梢追燕子,跑过晒谷场的时候,踢翻了张阿公的竹匾——匾里是刚筛好的棉籽,圆滚滚的,像撒了一地的黑珍珠。张阿公不生气,蹲在地上捡棉籽,抬头对孩子们笑:\"慢着点,玄鸟归了,棉籽要等着下地呢。\"
玄鸟归不是突然的。它们从南方飞来,带着江风的湿润,带着木棉的暖香,沿着祖辈们走了千年的路,准确找到去年的窝。就像村里的媳妇们,每到这个时候,都会把压在箱底的花布拿出来,缝成小口袋,装着晒干的艾草,挂在燕子窝旁边——\"艾草能驱蚊虫,让玄鸟住得安生。\"她们说这话时,手指缝里还沾着浆糊,是刚给孩子补书包的;或者沾着面屑,是刚蒸了艾草馒头的。馒头的香气裹着艾草的苦,飘进燕子窝,燕子歪着脑袋听,像在闻家的味道。
傍晚的时候,燕子钻进了窝,烟囱里冒出的饭香裹着暮色漫开。邻居李婶端着一碗新摘的葱敲门:\"阿婆,我家葱长得快,给你一把。\"阿婆接过葱,葱叶上还沾着露水,凉丝丝的。两人站在屋檐下说话,燕子在头顶呢喃,远处的田埂上,汉子们扛着锄头回来,裤脚沾着泥,肩上搭着脱下来的衣裳。李婶望着田埂的方向笑:\"你家强子说,明天要翻西头的地,玄鸟归了,地得松松。\"阿婆点头:\"是呢,玄鸟归了,啥都得跟着醒过来。\"
风里飘来野蔷薇的香,飘来饭香,飘来燕子的呢喃。玄鸟归了,不是一只鸟的回来,是田埂的土软了,是种子要发芽了,是灶上的粥稠了,是村里的日子,又要热热闹闹地转起来了。就像王阿婆说的:\"玄鸟归了,春就深了,该做的事,都得跟上。\"
夜渐渐深了,燕子窝透出微弱的暖——那是窝里的蛋,正等着孵化。阿婆关了门,灶上的粥还温着,碗底沉着两颗红枣。窗外的风里,有野蔷薇的香,有燕子的呢喃,有田埂上的土味,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玄鸟归的意思:是自然和人的约定,是春深时的一场重逢,是日子里最实在的,稳稳的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