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晨雾里的书声漫过桂香》
晨雾裹着桂香漫进铁栅栏时,校园还沉在淡青色的梦里。樟树叶尖坠着的露珠是醒得最早的,它们把雾滴成小小的圆,碰一下就滚进草窠,惊得三两只蛐蛐儿噤了声。操场边的木槿花刚绽出半片红,像谁把晨霞揉碎了,轻轻粘在枝头上。
喜鹊是踩着露珠跳上玉兰树的。它的黑羽毛沾了雾,像裹了层薄纱,叫起来的时候,声音撞在雾里,散成细细的碎响。树下的石凳还留着昨晚的凉,我蹲下来系鞋带,指尖碰到凳角的青苔——软乎乎的,像谁藏在这里的春天。
脚步声是从校门口漫进来的。先是帆布书包带蹭过肩颈的轻响,接着是白球鞋碾过落叶的脆声,扎高马尾的女生跳过水洼时,校服角沾了草屑,她踮着脚扯了扯,草屑飘进雾里,竟像片会飞的绿雪。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捧着本《诗经》,镜片蒙了层薄雾,他用袖口擦的时候,蹭到额头的汗,那汗滴在书页上,晕开小小的圆,刚好圈住“关关雎鸠”的“关”字。
第一声书声是从二楼第三间教室飘出来的。先是细细的一句“蒹葭苍苍”,接着像有谁轻轻推了下窗,书声就漫开了——有的是脆生生的“东临碣石”,有的是慢悠悠的“曲径通幽”,混着晨雾里的桂香,飘到操场,飘到走廊,飘到玉兰树的枝桠间。喜鹊歪着脑袋听了会儿,扑棱着翅膀飞到教室窗沿,它的影子落在课本上,刚好盖住“白露为霜”的“霜”字。
早操音乐响起来时,雾已经淡成了纱。同学们排着队往操场走,蓝白校服晃成一片流动的云。领操台的红色跑道上,阳光刚戳破雾层,洒下金亮亮的光斑。我站在队伍里,看前排女生的马尾辫晃啊晃,她的发梢沾着桂香,每晃一下,就有细碎的香落进我衣领。体育委员吹哨子的时候,风刚好掀开了雾的最后一层帘——远处的教学楼顶露出瓦蓝的天,像谁把昨夜的星子揉进了云里。
广播里的节拍响得清脆:“一二三四,五六七八。”我们的手举起来,袖口的蓝边碰在一起,像一群展翅的小蓝鸟。阳光爬上了樟树叶,把露珠照成小小的星,它们从叶尖落下来,砸在我的鞋尖,凉丝丝的,像谁偷偷往我鞋里塞了颗薄荷糖。
书声又漫过来时,我刚跑步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。风里的桂香更浓了,混着走廊里飘来的“逝者如斯夫”,飘着飘着,就裹住了操场边的木槿花——那半开的红已经全绽了,像把晨霞整个儿抱在怀里。
远处传来有人喊“要迟到啦”的声音,像颗石子投进雾里,溅起一串笑声。我往教室跑的时候,路过玉兰树,喜鹊还站在枝桠上,它的黑羽毛已经干了,亮得像块黑宝石。风掀起我的校服角,桂香钻进来,裹着书声,裹着露珠的凉,裹着晨雾里未散的梦,一起往教室飘去。
晨雾终于散了的时候,阳光铺满了走廊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翻着课本,忽然闻到一缕桂香——是从窗外飘进来的,裹着操场边的露珠味,裹着刚才的书声,裹着整个早晨的淡青色,轻轻落在我的书页上。
